| | | 说起来每个人的一生都是磕磕绊绊的不容易，雷师傅活了六十三了，人世间多种多样的事儿遇到的可不少了，小时候捡过煤核吃过糠，三年自然灾害时得过浮肿病患过肺结核，遭的罪能抖落满一箩筐，可从来没像这会这么发愁过。雷师傅可真发大愁了，心窝里堵着一堆扎成捆的草，出气儿都哧哧啦啦地犯困难。
雷师傅二十岁进厂当工人，凭手艺和力气吃饭，贡献了大半辈子，到了该安享黄昏美景的时候了，一下子竟失了一直捧得挺紧的鸟食罐了，工厂陷入困境，在职的退休的工资都没了着落，有半年了，每月只一百五十几块的薪水，这还是拖拖拉拉才发到手的，而且还不敢说往后就能保障得了。
老伴跟他是一个厂的，也早退了下来，一年前的一天上街买菜，被辆面包车挂了，雷大娘倒地后，那车往路边靠了靠，假装要停的样子，大娘和周围的人就放松了警惕，不想面包车又突然提速，拐弯奔逃，天色暗沉沉的，没人能看清牌照，肇事者就无从查找，大娘躺进了法医院，左胯骨折，治了三个多月，人民币大把大把往外花。
从前雷师傅没想过攒钱，攒也攒不下，就那么点薪水，养着三个孩子，拿什么攒呀。雷师傅文化底子浅，没什么先见之明，觉得攒不攒的吧，为工厂忙了一辈子，日后的保障总不会没有的吧，哪料得到会成这个样子。医疗费报不出来，说是等生产有了好转给报，可这好转的日子有生之年难说准能看得到，伤又不能不看，三个孩子那儿也没个在银行，管税务，当老板的，平头百姓的家属哪有那条件；都过得紧紧巴巴，凑出三两千块，顶不了一半儿的事，雷师傅只得另外筹借，老伴伤没好利索，一屁股的债却拉下了。
四五千块钱搁有些人身上算不了什么，压在雷师傅身上可比泰山还重。厂里发的钱吃饭都不够，再挤还债的钱，就跟在蚊子腿上刳肉，刳到猴年马月呀。债主们有的心软，知道他偿还无力，也不忍紧力催逼，有的怕打了水漂，就不客气地找上门来，雷师傅陪笑脸说好话，人家走后，就打愣发呆，唉声叹气，这么些帐怎么还呀，甭说人家冷着脸找上门来，就是不找，自个心里也不好受哇，欠人家的还不上，就像有铁刷子往肉上挠，社会上有欠得比雷师傅多几百倍的，照样吃得香睡得稳，雷师傅不行，这辈子也练不出那么良好的心理素质，这会儿真是上吊的心思都有。
雷师傅得了抑郁症了，整天愁眉不展，劣质烟一根接一根地吸，酒瘾也特大，是因为钱紧才憋着不喝。两个儿子家也因为出的钱回不来，发生了内战，二儿媳还挨了老二一顿揍，听得这消息，雷师傅一天没着家，到城墙根儿转来转去的，像个失了脉的魂儿。人渐渐地瘦了下去，走道看着也发飘。
得想法挣钱，雷师傅干了一辈子翻砂活，现在干什么合适？摆个修自行车的摊，技术可以学，可老伴下不来床，身边不能总没人，干就得干在家也能干的活儿，雷师傅的家在城边，千屋百厦间尚存一块开阔的农耕地，每年开春有不少大人孩子跑到这里放风筝，就有卖风筝的来此摆摊设点，这东西成本低，售价高，雷师傅就也想做出一批风筝卖，现在是深冬时节，忙他一两月，过了旧历年，风筝就可上市了。
这天雷师傅出家门到集贸市场买颜料，颜料用来画风筝。集贸市场的货便宜，但路较远，刚刚下过一场雪，路很滑，颜料急等着用，雷师傅不敢骑车，就搭乘公交车前往。
等车时候，雷师傅脑子里算计着投入产出的经济帐，这帐反反复复在心里滚了几百回，有个乡下模样的姑娘打他身边过，问，去火车站坐几路车？雷师傅抬了头，指点说，去那边坐３１路，终点下。姑娘走了，过了会，雷师傅突然想到３１路是开往胶片厂的，去车站应坐１３路。雷师傅急撵过去，远远见乡下姑娘蹬上了３１路，车悠悠驶去。
雷师傅的脑筋好象被钳子拧了两遭，弦儿紧得绷绷响。乡下姑娘的影子似一块黑铅塞在胸腔，把一颗心挤压得没了血色。他想，这孩子是急着赶回家的吧，这下要误了车次了，自己真是老糊涂了，３１路车得把她带到胶片厂了，发现不是火车站，再重新搭车还得倒腾两次，不知今天能不能走了，家里别不是发生了什么急事了吧，要是真有急事这下可就耽误了……这孩子发现车没开到火车站，会骂我是个大骗子呢，真对不起人呀，可自己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人家可是把你当好心人呢……雷师傅脑子里翻江倒海，不停不息。近些时候，他常常不知啥时就钻入到牛角尖里，没有自拔的能力。自己觉得自己是有点病了。
汽车开到，雷师傅踏了上去，车厢里挺空，捡个位子坐下，脑子越发转得疾迅，旁边有个老同志跟他说话，一看是本厂跟自己一起退休的陈师傅。陈师傅说，哪去呀？雷师傅说，天华市场，接着又说，人老了真是爱犯糊涂，刚才有个姑娘问我去火车站坐哪趟车，我告诉她坐３１路，应该坐１３路，把人支得更远了。陈师傅没吱声，觉得小事一件，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雷师傅又说，我真该死，真该死。陈师傅就说，你又不是故意的。雷师傅说，不管故意不故意，把人家给哄了是真的，人家要是赶不上车，再耽误了家里的事多不好。陈师傅说，咱厂里老这么不景气，往后怎么办呀。雷师傅说，那孩子好可怜。陈师傅说，快过年了，年货都不知拿什么置办。雷师傅说，自个也不知怎么就变得这么糊涂。陈师傅说，得找找厂里，把拖欠的工资发了，这样不行。雷师傅说，那孩子快到站了。陈师傅只好打住自己的话题，说，看昨儿的晚报了吗，有个乡下小保姆干了才半月，把主家两千块钱卷走了，那姑娘别就是这小保姆。雷师傅说，怎么会呢。
车到站，陈师傅下去了，雷师傅想，要真是那小保姆就好了，对那种人没什么可慈悲的。又想，怎么会呢。颠三倒四中，车到了天华市场，雷师傅下了车，进市场买了颜料，暂时忘了一下那乡下姑娘的事，接着又牵扯上了。脑袋累得发沉，正要上回家的公共汽车，听身后有人叫，扭头瞅，是个黑脸中年男子，他就回了一声，王局长。
劳动局王局长对雷师傅很尊敬，因为他从前做过雷师傅的徒弟，师傅对他很好，此人脑袋瓜子灵活，会处事，干了几年工人，就被提拔到了厂工会，后来升到工会主席的岗位，再后来被市政府要了去。雷师傅也有也好些年没见到过他了，他当局长是知道的。
王局长叫雷师傅时是站在春香大酒店的门前的，他刚从漆黑锃亮的小轿上上下来，胳膊肘底下挟着个公文包。局长往雷师傅这边迈了几步，说，师傅您上街转转？
雷师傅说，转转。
局长说，中午别走了，一块吃点饭吧。
雷师傅瞅瞅富丽堂皇的大饭店说，不啦，回去还有事。
局长说，好久没见了，今儿好不容易碰上，别走了。
虽然这人曾是自己乖顺的徒弟，可现在是当官的了，雷师傅随便不起来，不想在一块呆着。
局长说，有什么事儿下午再办。是不是怕师母不放心，给她打个电话说一声，我给您请假。说着从腋下的包里摸出个小手机，问雷师傅电话号码。雷师傅说，家里没电话。
局长是诚心诚意要师傅留下来，又过来个人帮着拉，雷师傅就跟着走进大厅，又跟着在个雅间落坐。局长向大家介绍了师傅，也向雷师傅介绍经理处长们。开始喝酒。王局长是挨着雷师傅坐的，问这问那的对师傅的情况很是关心。听说厂里发不出全额工资来了，又听说师母车祸受伤的事，说您现在生活够困难的。雷师傅不是爱在别人面前叹苦叫穷的那种人，但这回没否认。局长把大虾螃蟹一个劲往师傅碟子里挟，同时也在考虑一些事情。酒宴进行到中局，局长也考虑的差不多了，对雷师傅说，现在搞市场经济，企业遇到了挑战，许多为国家做出过贡献的同志经济上有了很大困难，这些同志的自我牺牲也是为改革开放继续做贡献，党和政府是不能忘记的，春节快要到了，市里准备对一些企业的困难职工送一送温暖，咱们铸机厂不能拉下，这事儿我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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