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心中的农村已经日渐遥远，它就像一个民族在这世界消亡了，随同它一起消亡的是它所孕育的故事和传说。我没有办法去追寻它们，只能在记忆之间感受它的余韵，它曾经存在的声音。——题记
〈一>
在黎明或黄昏的时分，一个人站在空寂的田野上，看着鸟群掠过碧蓝如玉的天际，有风吹过，几丝清新幽微的香气随风而来。在布满沧桑的黄土大道的尽头，是疏落的村院，几盏柔柔的昏黄的灯火闪烁在村落弯曲的弄堂间，远远地可以看到四合院中槐花的飘落。这都会让人从心底生出一种若有若无似曾相识的感觉来，好像是在遥远的时空，一个亦真亦幻的，无限安宁与古朴的梦境之间。
然而，这只是那些厌倦了车水马龙的都市人为了寻求一种闲云野鹤的生活，而赋予我的农村的一个遥远而美丽的概念。在我所有关于农村的记忆中，却并没有那么多的美丽和优雅。对于我来说，农村是这样的景象：河流是肮脏的，黑黑的、稠稠的，水面上永远漂着菜叶、秽物、粪便......在夏日闷热的黄昏，一股股的臭气飘向很远，挤入河边的人家。在黄土飞扬或者泥泞不堪的大道尽头，成片成片的房子挤在一起，弄堂被挤成一条窄窄的小路。它是枯燥的，暗淡无光的。在每天晨光初现时，男人女人揉着惺忪的睡眼晃出大门，开始了一天的谋生和劳作。
这就是我的农村和我的祖祖辈辈。它永远都是让人拒绝的，虽然有很多的人从这里走出，又有人从那里走来，漫长的岁月已经构成了一个让人心酸的词语——底层。在许多人的心中，它永远是和贫穷、落后、粗鲁、野蛮等词语联系在一起的，没有光荣，没有美丽，更没有那么多的优雅。
〈二>
然而，在今天，我依然习惯满怀深情地凝视回望我的农村。是的，对于我来说，农村不仅是一个概念，而是一道摇摆我生命的风景。它是我的来处，我的一个可以回去的故乡。在那里，有老父母、老房子，有小时候爬过的树和与自己一起爬过树的伙伴。我全部的生活和梦想都是根植于那里。
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的农村多是些低矮破旧的老土屋。刮风的时候，门窗就会发出一种非常恐怖的声响，让我常常在深夜里恐惧地醒来。在许多年以后，我常一个人独自在暮色苍茫的黄昏中走过我的农村，捡拾起我童年时代从窗口悄悄走过的记忆。
在那个时候农村是贫穷的，然而，让我骄傲的是我的农村并未因为贫穷而导致道德的沦丧。相反，它依旧坚守着它的道德信条，依然充满了对命运的感恩。有些时候我常觉得我的农村在那时有一种异常满足的感觉，因为一切都很安定。
我的乡亲们之间在那穷困的岁月形成了一种乡村式的淳朴与厚道。虽然邻里之间不免有些大小不然的磨擦，但大多数时候洋溢着的是一种纯朴的乡情。
那个时候老土墙低矮蔽旧，它的作用，仅仅限于阻拦家畜们的东飞西跳，而对于人，是不起任何作用的。在当时我的乡人们的心中，从来都没有任何防备和抵御的意识。家家的门都是敞开的，茶余饭后，大人孩子相互串门聊天玩闹，到处是一种宁静祥和的氛围。
我常常异常地怀念那时的乡村。在那些青苔深深的庭院里，在那玉米高粱疯长而饱满的田野里，在曾经清澈的溪流旁、浣衣村女秀美的赤足间，在我的乡人们简单而真诚的问候声中，我一路欢快地走着脚下平静朴素的岁月。我觉得在那个时候，那个贫穷的年代，我的农村是美好的，贫穷成就了一种美德，一种安静平淡的生活方式。
所以回首过去，我对贫穷毫无怨言。在那个年代里，我的农村在把这个世界默默托起的同时，也同样恪守了它简单却崇高的信念。
<三>
许多年过去了，这个世界随着改革的到来，日渐变的富足而美满。然而在这个时候，许多东西也开始在慢慢地蜕变。我不是在否定或者是非议改革，相反，我承认必须要进行改革。只有有所改变，这个世界才能日渐地走向文明，而改革，也给我们带来了巨大的收益。我想说的是事情的另一个方面，这是我们，甚至是我们整个国家和民族必须正视的一个问题，我们无法逃避这个现实。
在今天，因为暴利者和腐败者的操纵，贫富分化的事实再一次重演，权力大模大样地介入竞争，权力和金钱的无耻结合使这个世界愈加的躁动不安起来。
在这个时候，我终于悲哀地发现什么平等与公正或许永远只是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我听的太多，我见的太多，在那些大款们一掷千金纸醉金迷的时候，我的农村，我的乡人们却正在贫困与悲哀中挣扎和呻吟。我看到在村庄和田野间奔波劳碌的人群，天空有一种灰色的鸟扑打着翅膀，发出一种苍凉而绝望的声音，掠过他们，或在他们的头顶盘旋嘶叫。他们抬起头看鸟，然后低下头把手中的锄头扬起老高，而汗水，在田野中四溅开去，漠然的叹息在乡野中沉重地跌落。而在他们的身后，女人们看着眼前为教育费用嚎啕大哭的孩子，掩面而泣。
面对这些，面对我的农村，我的乡人们，我心难安。我不知道二十岁的我算不算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然而我却觉得面对这些，面对养育了我十多年的农村，我必须替他们站起来，去叩问这个世间：为什么你们总是把这片土地给忘掉呢？
这里的村庄和田野，这里的一群沧桑的人们，同样也是这世界的一侧啊。
〈四〉
我的农村终于开始了它对富裕的向往和追求。贫穷与悲哀威胁着人们的自尊。我知道，千百年来，对富裕的向往，对我的农村来讲，是一种非常崇高而艰辛的信仰。在经历了太多的贫穷与悲哀之后，我深深地明白，富裕，对于我艰辛的农村来讲，究竟意味着什么。然而，在我的私心底，却不愿面对我的农村走上这条道路，因为我觉得这样会使我的农村失去太多的东西。我所依恋所渴盼的，依然是昔时我那午夜低回的乡村，它安静平和，与世无争。
在这里我不是赞美贫穷，相反，我对贫穷始终有一种深深的仇视。我也深深地明白富裕对于我的农村来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那就是——也无非就是——让生活变的更加美好。我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去阻止和蔑视我的农村，我的乡人对富裕的渴求。
但我想我的农村是悲哀的，是可叹的。在过去，黑暗刚刚消散尽，黎明的曙色中关于平等与公正的承诺让他们欣喜若狂。他们坚信这一天的到来，于是他们等待。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很满足，因为除了吃饱穿暖之外，他们还有梦想和希冀。他们甘于过那种简单而安定的日子。而在今天，在那个关于平等与公正的承诺说了许多年以后，他们开始困惑和不安。他们看到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侧——城市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城里人一掷千金泰然自若。他们目瞪口呆地站在城市的角落里，目光迷惘而暗淡。在得知他们把手中的锄头挥舞一辈子的所得还不及别人一年、一月、甚至一天的所得的时候，他们震惊了，他们睁大的眼中有一种不为人知的羞愧。所有的信念和自尊被打的支离破碎之后，他们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我的农村在羞愧和愤愤不平中打点行状，开始了对金钱对富足的长长的，艰辛的希冀。男人女人们扔掉手中的锄头，背着简单的行囊从农村中走出去，在他们的身后，是荒芜的土地和村庄，是老人孩子的呻吟和嚎叫，是农村那苍老而无奈的叹息。
〈五〉
面对这些，我不知道应该庆幸还是悲哀。我庆幸是因为我的农村已经在昏然的睡梦中醒来了、觉悟了，它开始审视这个世界，然后去寻找自己的位置。而我又是难过的，我难过是因为我的农村我的乡人们为了这些而付出了太多的东西，太多了。
走出去的回来了，衣着光鲜，红光满面，腰里揣着的是大把大把花花绿绿的钞票。他们开始在荒草蔓延的田野边，在村庄泥泞不堪的土道旁高谈阔论。他们说他们在城市中的所见所闻，说的绘色绘影、眉飞色舞。他们开始埋怨甚至是鄙弃农村。对这片养育了他们几十年的土地，他们嗤之以鼻。而在他们的身后，锄头铁锹散落满地。他们忘了在他们的田地里，荒草正在淹没着庄稼，他们只是在想，在远处、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侧，那是一种怎样的天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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