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父亲去世那年我和弟弟只有9岁。母亲在办完父亲的一切后事之后,开始调查父亲牺牲的真相。牺牲在哪个年代是一个光荣的词汇,但是作为一个家庭来说它的损失是惨重的。 那些夜晚母亲和远道而来的舅舅总在灯光下研究矿井的巷道,分析那辆撞在父亲身上的矿车是如何脱轨的。母亲夜里叹的气声常常把我惊醒,我总是偷偷的用被子蒙着头哽咽起来。 父亲是带着医疗队在井下抢救病人时,被一个突然冲出来的矿车撞倒的。因为那辆矿车本来是冲着走在前面的两个年轻的大夫过去的。父亲根据自己的经验,以为可以借用自己的力量将其推出轨道而侧翻,没有想到的是里面有太多的矿石,他被撞断了大动脉就这样离开了我们。 关于这辆突然跑出来的矿车有很多说法,矿上也在有意和无意之中隐瞒着什么。母亲擦干了眼泪,带着疑惑开始了漫长的调查。 那时母亲拒绝了担任医院院长的职务,节假日里带着我常常在井口和一些从井下上来的,眉眼一片乌黑的矿工们交谈矿井里的一些状况。顺便给矿工们看一些小毛病。 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在一年的时间里学习了所有的井下安全知识和煤矿井下巷道的有关书籍。 记得卧室里有一个装药的大纸箱子里装满了母亲纂写的有关导致矿车出轨的分析,数字的计算也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不久市委和矿物局党委办公室接到了一封《英雄为什么倒下的》公开信和一本书5万字的调查情况说明。 一阵狂澜在整个矿物局系统掀起,省煤炭厅派来了专人调查此事。不少多年从事矿井专业的高级工程师对着这样一份条理清晰数字精确的安全调查分析暗暗赞叹。 记得那天放学,家门口站着一位矮胖身材、小眼睛30多岁的男子。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是我们矿物局系统的劳模,也是省煤炭系统的劳模,曾经去我们学校作过先进事迹报告。 母亲进门看见他,就厌恶的进了厨房。我躲在门外,听见他向母亲苦苦的哀求着什么。 当他灰溜溜的走了以后,我回到屋里看见妈妈失神的坐在那里没有做饭。 “妈”我用小小的手指安慰着眼角的皱纹。看见母亲的一颗大大的眼泪悄然滚下。 “就是他王成娃,在矿难发生的时刻,上级叫他带人去救援,他发现了危险为了保命就把停在轨道上的矿车挂钩摘开,坐上逃命。没想到矿车失控他跳车而去。却把你父亲的性命给夺去了!” “孩子记住他的嘴脸,是他叫我们失去了最最亲近的人。”母亲说完抱着我痛哭失声。 那天晚上天下起了下雨,家里的大门被敲的山响。我们也习惯了这样的敲门声。 因为经常有病人在夜里找到家里,请求母亲给他们做手术。父亲去世后,陪同母亲的事情也就成了我的任务。 当发现需要手术的病人是王成娃时,母亲的手颤抖了。她要求换一个大夫。可是半夜三更的到那里去找合适的人选呢。 一个月之后,王成娃带着他的父母和妻子儿女来到我家,给母亲跪下。看见他60多岁父母斑白的头发,母亲哭了。 上告材料撤了回来,中国的法律就是这样可悲,民不告,官不纠。英雄倒下时艳红的血迹渐渐被岁月的时光给磨平。 十年过去,当我和电台的同事一同去采访一位省先进劳模时,一进门,我就看见那个矮胖的身材和细迷的小眼睛。 那天的采访精彩绝伦,具事后我的同事告诉我,那天我反客为主,问题提的极为尖锐。 我:“你在一线矿区工作了这么多年,你有没有违反过安全操作,导致无辜的生命含冤离去?” 我:“你知道劳模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一些同事在鲜血中倒下而你却活着。” 我:“那年矿医院的柳院长为抢救病人被脱轨的矿车撞倒而壮烈牺牲,是否和你有关。” 那天采访结束,我耐心的等着主编叫我。他温和的安排着一些事务,好象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我的心在这样的宁静的状况下忐忑不安。一周后,年末的表彰会后,主编端着酒杯和我轻碰,“小柳,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有颜色的。并在冥冥中高悬你的头顶,你的父亲的生命就是一抹绚丽的红。”“对不起,主编对不起。”眼泪蒙上我的眼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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