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个题目在心里埋了很久。若是一粒种子这样的埋在土里，我想无论它多么娇弱，到了现在也该发芽才对。那时我还不曾摸过笔，却固执地想写出一篇惊天动地的文章来，用这个题目。
它原是一首歌的名字，粤语的。和所有我深爱的歌曲一样，它有着柔和却又哀伤的旋律，假如置身于一座只装有寂寞的小屋，那个旋律定会轻易地感动整个世界。这时，睁开紧闭多时的眼睛，拾起苦涩又残缺的记忆，尽情地享受拥入眼中的风景。弥漫着的，只有凄清。
起先我并不甘心于这个计划，因为它的确太平凡了，直到擦干泪，打开记忆的匣子，准备默默地屈服它时我的心还在不停地挣扎，拼命挣扎……然而心似乎已经很疲惫，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改变这一切。先前的计划可不是这样的，先前的计划好多了。那时的我，虽然从不曾真正去为计划努力过，却始终装着它，把它装在心底一个最温暖最神圣的地方，近乎吝啬地呵护着它，从不会去和别人分享，甚至是我最好的朋友兰兰。也许我那时已经隐约地感到：我终究是要爱上文字的，能配得上这个题目的文章，必须惊天动地。
起初并不懂粤语，爱上它只因为那个旋律，过分柔和的旋律却能震撼我的心，深深的，同样过分。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兰兰悄悄地溜进我的房间，悄悄地找出我的CD机，同样悄悄地放进去一盘CD，打开……
“这谁的歌？”音乐忽地充满我那个先前只装满了寂寞的小屋。
“陈慧娴。”兰兰神秘地笑笑。
“没听说过，”过了好久我终于摇了摇头回答她，然后又接着说：“不过很好听，真的很好听。”
“今天——夜里——总——下雨——”兰兰大声地说，把每个词都拉得很长，于是我记住了。当时我就确信自己会记一辈子，那个凄美的名字。
CD机不停地在响，我固执地设置了单曲循环，只听这一个。我把自己和兰兰藏在被子里，又从枕边拿过来一本漫画。我们头挨着头，看得都很认真，甚至到最后彼此都没有注意对方眼睛里有了泪花。忽然就停电了，黑暗迫不及待地把音乐和我的小屋吞没了。我合上书转过头看了看兰兰，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就象晴朗夜空中的星星。我轻轻地说：“兰兰，你哭了。”
“你也一样。”她并没有否认。
我早已经说不出了那本漫画的名字，只是隐约地记得那是一个凄惨的爱情故事，记得最深刻的就是那个结局——女孩最要好的朋友成了自己男朋友的新娘。我忽然想到刚刚一直在响的那个旋律应该配在这个漫画里面才对，它似乎和漫画讲着同一个故事，只是更加哀伤和凄婉，是我读懂了音乐……我读懂了音乐？我是个喜欢音乐的孩子，却只是喜欢，那是不属于我的语言，我相信自己不会，也不该读懂的。又沉默了很久，还没有来电，我就接着问道：“兰兰，以后万一我们也那样……”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兰兰一连说了三个不会，而且语气越来越重。我相信自己那个问题是随意问的，而兰兰却是认真回答的。我忽然觉得这样问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兰兰都很残忍，于是就抱歉地笑了笑，不再说话。
一直没有来电，于是接下来就一直沉默……
二
我和兰兰是好朋友，最好最好的朋友，从刚懂得眼泪不光是为疼痛而流的时候我就认定了。她比我大一天，于是自然成了我的姐姐，小时候我总是亲热又真诚地叫她姐姐，同时也充分地行使了作为一个妹妹应该和不应该有的权利。她也答应，真的做起了我姐姐，她答应地爽快又真诚，做得任劳任怨。小学时我们几乎都在一个班里，即使有一年不在一起，彼此离得也很近，家又挨着，于是我就从来没有背过书包。除了与她在一起会任性会不讲理，其实我是个很害羞的女孩子，逢着别人话就很少。而她正好相反，只有陪着我才会不可思议的温柔，在外头常被误会成男孩子。
“金金，你该不会是喜欢上兰兰了吧？哈哈！”一个无聊的下午，我无聊的同桌跟我开无聊的玩笑。
“那也不是不可能，我就喜欢她你怎么着？”我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她也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
“嘿！可别生气，和你闹着玩的。不过还真是羡慕你们这么铁的关系。”她转了话题。
“呵呵。”我得意地笑着。
“是你们名字取得好，那是天意。金金，兰兰，金兰，不就是誓同生死的意思吗？”她继续说着。
是呀！我忽然想到，我们就是命中注定的金兰之交，于是我更加得意地笑，甚至把老师都吸引过来了。
在这之后我们的关系就更加亲密了，因为我明白我和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朋友。当我把“金兰”这个秘密告诉她时她也很得意地笑了，就象我刚刚发现这个秘密时一样高兴，一样得意。
我们一直在不乏痛苦的日子中快乐地活着，有得意，有失落，有充实，有无聊，有安静，有疯狂……那是一段流彩岁月，是一串由不同材料编织起来的精致的风铃，能生出最美丽的音符。时光不停流逝，音符也不停地朝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飘，虽然有些悲哀，却构成了同样是最美丽的旋律，深藏在我心里。
一个只是把音乐作为各种不美好情感的载体的人是没有很高的境界的，于是那首我自以为一见钟情的歌随着日子的流逝也沉入了我心灵深处，很舒服却又很寂寞地静了下来。生活很好。在这样充满风浪却绝对不会翻船的日子里，我是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咀嚼并不能读懂的音乐的。那首歌，仍旧不懂它的意思。偶尔会想起，仍然是那本漫画里的含义，我知道并不对。
有天晚上我忽然做了一个梦。那是一个噩梦，我从惊醒以后自己汗涔涔的额头和急促的呼吸声判断出来的。然而我却记不清到底是怎么样一个梦，梦里又都有些什么，会让我如此惊恐。我努力地想了很久，终究没有回忆起来，只好懊丧地用被子把自己狠狠地裹起来。不幸的是，我再也睡不着了，甚至连心跳都一直没有恢复平静，依旧紧张又有力。我随手打开身旁的CD，空的。我爬起来打开抽屉，映入我眼帘的正是它，表面上陈慧娴的笑既苦涩又冷清，我默默地把它装进去，打开，久违的音乐再次想起。我枕着自己的手臂，眨着自以为没有神采的眼睛朝窗外看。薄如蝉翼的窗纱温柔地舞动着，不时会放进来一两缕与音乐一般柔和的风。隔着窗纱景色并不分明，不过无边的黑暗中那微弱的月光还是可以感觉到的，它们努力地挤过窗纱，留下苍白又模糊的轮廓。童话里的风景配上童话里的音乐，终于又把我哄入了梦乡。这次该是好梦吧，因为我没有再被惊醒了。
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苍白的月光逃得无影无踪，风闹了一夜似乎也困倦了，沉沉地睡在了一个我寻不着的角落里，只有我的CD，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唱着那首哀伤凄凉的歌，我忽然又很紧张：它可以哄我入睡，难道就不会把我惊醒吗？
三
圣诞节前夕。
我和兰兰玩得很高兴，在一个远离喧嚣的地方。好久没有对自己那么放肆过了，于是我贪婪地疯狂着，想把自己完全彻底地交给大自然，让它把我这么多年来积累的一切不好的东西——阴暗，苦闷，丑恶，虚伪……统统带走。
雪很慷慨地把整座山都染成了白色。这个杳无人烟的地方，除了远处一些倔强的松树外，所有的一切都披上了那个纯洁的颜色。我们玩累了，就让自己躺在雪里，静静地看对方的眼睛，希望能读出点什么。
“金金，走，去那边，咱们找一棵属于自己的圣诞树。”兰兰一边指着远处的那片松树一边兴奋地说。
“好！”我也同样兴奋地回答她。这个主意真不错，于是我心里很高兴。
我们跌跌撞撞地跑了很久，终于来到了它们身旁。这时我已经满头大汗，于是就把围巾和外套脱掉，挂在一个被积雪压得很低的枝头上，兰兰也学起了我的样子，而且还挂在同一条树枝上。它看起来更辛苦了，就象一位饱经沧桑的老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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