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兰第一次看见柳儿的时候，心中傲慢自信、而又僵硬的高墙轰然倒塌。随之而来的是弥漫的烟灰在酸涩的空气里缓缓的落下。她悲哀的想起自己陈旧的衣服，和墙皮剥落的家。想起灰色幽暗的日子里，青春在指间点点落下如同千篇一律的流沙。同样的花样年华凭什么差别如此之大？她心里有个倔强的呻吟，在悲声哭泣着。
在兰的记忆里也曾有某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心情如儿时吹的肥皂泡泡一样漫无边际的幻化着一些莫名的幻觉，想着家里的那个大南瓜变成华丽的马车，出门的她瞬间成了穿着水晶鞋的灰姑娘。更多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不象一个只有15岁的女孩子，沧桑的心理如同80岁的老欧不甘命运的捉弄而又无奈时光的摆布。
兰走进高一年级办公室，就看见柳儿在窗户下的桌子上学习，就发起呆了。思绪的潮水，漫过记忆的沙滩。袁老师看见她进来，站那里看着窗口半天没有一句话就表情发呆，关切的问到：“你为什么来这样晚，是不是有病了？要不是你是这次高中会考的状元，学校肯定是不会收你了，现在学校的公寓里住满了人，你不行就在外面租一间房子。”
老师的话，叫兰的心里泛起一股酸涩，为了交够这一学期的学费她在暑假里给两家餐馆刷盘子，因为工钱迟迟没有拿到所以她才来迟了，如果叫她出去租房子，兰不敢想象。“老师，我家住在离这里很远的矿区，市里我谁也不认识。”兰说话的时候表面一片平静。兰看见老师看着她，脸上竟然没有一点涟漪。老师看着这个孩子，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袁老师，把我的床位给兰吧。我平时也不太在这里住”。随着说话的声音，窗口的柳儿站起来向兰这边走来，她穿着雪白的真丝长袖衬衫，宽宽的袖子，藏蓝色及膝的百折裙，脸上明净的笑容，在房间里洋溢。
而兰的心因为这样的笑容，象蓝天上突然飘过的一丝乌云，一下就阴沉了起来。“你好！”走进的柳儿伸出一只细白的小手，兰闻见柳儿身上飘过来一种若有若无的香味，她用力的深呼吸了一下，并下意思的把手悄悄的向身后躲去，她知道自己那双手，在劣质洗洁净的腐蚀下，粗躁不堪，指间还有胶布包裹的痕迹，她无法把手伸出来。柳儿脸一下红了，象三月的桃花一样粉粉的。她掩饰的低头，提起地上兰的被褥和包裹说：兰我带你去宿舍吧。并带头向门外走去。
紧张的住校学习生活，兰认真而刻苦，平时兰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的。偶尔柳儿关切的问候她的生活，她总是用一种生硬而冷漠的态度将她拒绝在友谊的门外。期末考试成绩公布的时候，兰更不开心了，差一分屈居柳儿之后，兰下决心要超越柳儿。果然在期末考试中，她用高出5分的成绩，位居榜首。袁老师给这两位成绩优秀的女学生经常补课，吃起了小灶。有的时候错过了吃饭时间，就在老师家里一起用饭，老师的两个孩子都不到10岁，还有一个老人要她赡养，兰常想自己长大工作挣了钱一定要给老师做好看的衣服，给她的孩子们买很多的小食品。
和柳儿一切学习的期间，兰总是觉得柳儿在处处和自己对比。空闲的时候，兰想到柳儿，就觉得自己好象是柳儿的陪衬人，象一只灰灰的小老鼠，可是鼠爪又不甘寂寞，在寂静的夜里咬啄着她脆弱的神经，比如柳儿的美丽、比如学校的作文比赛、比如柳儿成绩，比如学校里各种活动柳而儿都如鱼的水，欢乐的做着每一件事情。兰的父亲是一个侏儒的真实，更是一个叫她自己无法面对的现实，兰记不得自己的妈妈长的是什么样子了，家里也没有她的照片。听邻居王奶奶说，妈妈是个美丽而妖媚的陕北米脂女子，因为山里穷被人介绍给了矿区工作的父亲，父亲当时就给了他们家里一万元，把妈妈领了回来。生了弟弟那年春天，她就悄悄的消失的无影无踪了。记忆里妈妈这个词汇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
懂事以后，兰听老人们说着他们家里的故事。心里象秋天里剥落的树叶一样一片一片的被秋风这把利刃剜着疼下坠着。乖巧的她除了帮爸爸干活以外就拼命的学习，她知道只有学习可以改变现在的一切。她的心也因为家庭的变故，变的敏感而又格外自尊。兰儿清楚的记得，高二最后一学期，班里转来一个英俊的男生安，刚好和她坐临桌。那男生开朗的笑容、优异的学习成绩、以及他对温柔细致的体贴。叫兰朦朦胧胧有了异样的感觉，兰几经痛苦的折磨，用一种绝望的心情写了一封信悄悄的放在了安的书包里。
叫兰没有想到的是，两天后的一个晚自习，柳儿悄悄的走到她的身边递给兰了一封信。兰的头嗡的一声响了起来。借故说自己头晕，兰回到了宿舍借着昏暗的灯光看见自己的那封信里夹着一个纸条是安的笔体，内容是：我们现在是学生，主要的任务是学习，友谊天长地久。瞬间，兰听见自己的心脏破裂掉在地上的声音，有人在上面欢快的跳着无情的践踏着。
本来沉默的兰越来越沉默了，脾气古怪的叫人无法接近，空闲时间她悄悄的象猫儿一样在观察柳儿的一举一动，她的每个笑，每个快乐都刺激着兰敏感的神经。心里的怨恨象几百年没有打扫的房间一样，灰尘越落越厚。终于有一天被人猛的拉开房门，“砰”一声弥漫的整个世界都是。周末，兰没有回家。中午她买了两个烧饼和一包榨菜就钻进图书馆里看书去了，因为她要参加市委组织的中学生作文大赛。天麻麻黑的时候，一个同学碰见她奇怪的问到：“你怎么在这里呀？柳儿到处找你呢，听说你爸爸来了。”
“再那里？”兰急切的问到，一边收拾自己的书籍。“好象柳儿找不见你就陪你爸爸去吃羊肉泡了吧。你去门房看看吧。”兰脸色一下变了，拿起书风一样的跑了出去。今天不回去她忘记叫人给爸爸捎话了，一定是爸爸着急自己跑来了。在学校的大门口兰看见柳儿搀扶着父亲过来，苗条美丽的柳儿和低矮丑陋的父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冲过去，把柳儿的手用力拿开声音严厉的说道：“以后少多事”。她说话的时候觉得自己发出的声音已经变了腔调，连自己也不认识，没有细想说完话，兰就拉着父亲向门外走去。尴尬的柳儿站在学校大门口一动不动。
父亲是侏儒的事情，一直是兰的一个秘密，记得上学前她在三叮咛父亲不许去学校里找她，而今父亲不仅来了，还叫柳儿看见。一种疼痛如针扎的一样迅速蔓延了兰的整个身心，她觉得自己的心再次被柳儿给击碎。第二天，课间操过后，兰回到教室的时候，看见柳儿正在自己的座位上和安谈笑风生。她厌恶的转过头，转头的瞬间她看见柳儿在她的文具合里放了一个什么东西，上课时分，兰回到座位迅速打开文具合，看见自己放在最下面的餐票一下厚了很多。兰是个细心的女孩子，每次吃完饭都记得自己剩余的张数，怕坚持不到月底。她悄悄的数了一下里面多了25张，一种羞辱的怒火一下冲向了脑门。
刚一下课老师前脚出门，兰就腾的一下跳了起来，冲到柳儿的面前：“告诉你柳儿，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你以为自己长的好、成绩好、你爸爸是烈士、你拿着国家给你的抚恤金，你就可以到处表现你的共产主义雷锋精神了，你以为你是谁呀？收起你假仁假意的的嘴脸吧，我恨你。”说完她把在手里已经攥出汗来的餐票用力的朝柳儿的头上扬去，无颜六色的纸片纷纷扬扬的落在柳儿的脚下，兰在柳儿的眼泪未落下之前，傲然的走出了教室大门。
转眼三年过去，兰和柳儿、还有安都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名牌大学，兰去给老师告别的时候，在家属院门口看见柳儿和安说笑着出来，安笑着给兰打招呼，兰笑了，没有说话就进去了。临行前袁老师递给兰一个信封，告诉她里面有500元钱。说是因为兰优异的成绩学校奖励给她的。并告诉她安是柳儿的弟弟，他爸爸在柳儿出世的时候说如果是女孩子就跟他姓柳，如果是男孩子就跟妈妈的姓吴。安特别聪明是跳级来我们班的，柳儿不叫我告诉大家他们的关系，因为安是个特别调皮的男孩子，而柳儿是班级的班长。这次柳儿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去工作了。
大学四年，兰每月会准时收到一张50元的汇款单，寄款人写着袁老师的名字，每次接到汇款单，兰总是要给老师写一封信仔细的汇报自己学习的情况。毕业当年兰以优异的成绩被招到了省机关做公务员，正好赶上选拔女干部，兰的党员身份和她塌实的工作作风，在几次考核中脱颖而出。几年后兰成为了一名出色的副局级干部，并且有了自己温暖的家。空闲的时候她常给袁老师打个电话，问候老师的身体和退休以后的日子，也说说自己工作中的烦恼，有时她也在夜里温暖的灯光下，轻轻的想起柳儿心里有个声音在小声的说道：柳儿我终于比你强了。
可是，在袁老师的去世的那天兰的梦被一个素花手帕包裹里的纸条给打碎......
记得那天听说老师重病，就急忙处理了手头的几件事情，第二天匆匆赶回山城。兰没有想到操劳一生的老师以于昨天晚上零时与世长辞了。想到这么多年老师象妈妈一样关心和体贴她，兰哭的伤心欲绝，加上昨天晚上一夜未眠，她一下晕了过去。
醒来后的兰看见老师的女儿拿来了一个沉旧的素花手帕双手递给兰，声音哽咽的说：“妈妈交代说，一旦她不在了叫我把这里面的东西亲手交给你。”兰用颤抖的手接过小小的包裹。心竟然“咚咚”的跳起。里面有这些年兰写给老师的信。还有一张她在学校里门前照的一张照片，兰在阳光下笑的如此灿烂。
最后她在看见一张发黄的信纸，兰小心的拿了出来小声的念着
袁老师：
您好
今天我来看你，你不在家。我要出差了，估计要一个月才回来，麻烦你把兰这个月的生活费给她寄去。听说她暑假要回来看你，寄钱的事情千万不要告诉兰，自尊的她是不会受任何人的施舍，我们祝愿她有一个快乐无忧的大学生活吧。
柳儿
这张纸页的后面有一行老师熟悉的字体“一只脚踩扁了玫瑰，而她却把香味留在了那脚跟上”。一滴大大的眼泪突的落在了纸页上，墨迹在水珠的融化中缓慢的散开，此刻兰听见多年的冰山在一股暖流的冲击下发出了“咯咯”的爆裂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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