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他轻轻地坐在妻子身边,注视着妻子熟睡的面庞:一张仍充满朝气、童稚、天真的脸,虽不很白皙,却十分红润,微翘的鼻子,两个不大不小的酒窝嵌在腮边,她看人时眼睛虽没有诱人的媚力,但却十分的温柔,一种柔波在两个眸子间跃动,让人感到一种无可言喻的柔情。柔顺的秀发垂在肩头,使她显得深沉稳重,娇而不媚。他是那样的爱她,以至于他每次想发泄心中的郁闷时,看到她都会慢慢平息。 他的目光有些发滞,盯着妻子的脸,感觉到脸上有两条小虫在轻轻蠕动,他不愿当着她的面流泪,他虽然爱哭。他觉得非常对不起她,他这么想已不止一次,许多时候他这样端详她,想把那桩心事告诉她,但他觉得又非常不妥。他只想自己承受这无边的寂寞,这无边的寂寞虽然使他无数次流泪,使他想告诉她,可他一直没有告诉她,因为他不愿加重她的痛苦。他将手慢慢放在妻子的头上,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她的额头,她的秀发,泪滴落在妻子的唇边,化成苦涩的爱情雨。妻子醒了,慢慢地睁开双眼,疑惑地看着他。 “洁,你——怎么了?……” “没什么,羽,你睡吧,”他把目光移开,“我在想——我们那时……” 妻子又轻轻地合上了眼,嘴角上浮着疑惑的微笑。 他真的想起了那时,那个飞雪的冬季和那个碧草荫荫的夏季。人生并非只有青梅竹马才称得上鸾凤和鸣。她和他就是在那个飞雪的冬季认识的。他记得那一场一场的雪好大好大,是他记忆中落雪最多最大的一个冬天。雪覆盖了整个原野,封住了人家的门。他那时慌然地出门,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他只感到那时比任何一时都快乐,仿佛有什么好事等着他,心中热乎乎,虽然天很冷……。她在茫茫的雪野中跋涉,匆匆的步履,匆匆的神情,匆匆的一跤连着一跤,她在他的视野里由一个黑点慢慢扩大,他也在她的视野里慢慢扩大。在接近的刹那,她又滑倒了,他去扶她,他们的目光对视着,突然不约而同的还对方一个微笑。然后他们便携手朝同一个方向,两个黑影吻合成一个黑点。雪越飞越大,笼罩着天地间一片苍茫…… 那个碧草如荫的夏天,他感觉很无聊,顺手抄起短笛,踏着落日余晖,走向河畔。婉转的笛声融进了河水,弥散在空气中,荡漾在柳林里,他被自己的笛声陶醉了。不知什么时候,他感觉和着他的笛声,逸出一个甜甜的歌,笛声停了歌也停,笛声响起,歌双继续。他发现了她,她羞赧地缠绕自己的辫梢。他轻轻地走向她,她也轻轻地走向他。他们坐在河边的清石上,低着头看着河中的落日余晖,河阳潜去他全然没有觉察。他们相逢了,彼此铭刻进记忆。就从那以后,他想…… 二 天很热,他自己默默地干着手里的活,他不想停下来,虽然天很热。他有一种预感,并且这种预感在那天得到了证实。他知道自己在不久的将来就会……,他不能再想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她,还有他们的可爱的女儿。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被淡淡的云遮住了,但还可依晰看出轮廓,并不刺眼,天还是闷得要命。知了在树上狠劲地叫着,此起彼伏。他忽然觉得凉爽了起来,一块刚从冷水中浸过的毛巾轻轻地揩去了他脸上的汗水,他扭过头,妻子微笑着站在他面前。 “羽,你什么时候来的,天儿太热了,你回去吧!啊?” “洁,快别干了,时间还长着呢!”她埋下头去。 知了——,知了—— “要不你去她姥姥家把爱爱接回来。” “让她再住两天吧,你想她了么?要不我去接?” “我再干一会,瞧这会有点小风,挺凉快的,你回家吧,我一会就回,太阳太毒,你的皮肤受不住的。” 她轻轻地坐在田埂上,天很热,坐下来就是一身汗。她看着,汗珠滴落在地上,就像滚烫的油滴到了她的心上,她隐隐感到一丝不安,无可名状的不安。他站起来,快步走到他跟前,伸出手去拽他的手。 “洁,你也回家吧,我不希望你这样折磨自己,你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是么?” “没,你别瞎想……” …… 三 秋风轻轻地,轻轻地拂动着树叶,却没有什么声音。他想这里一切都是静的,除了楼道里时而传来的不同韵律的脚步声。白色的顶篷,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被褥,白色的……总而言之,这里的一切都是白色的,这更增添了他的寂寞,他想换换这一切,把目光移到了窗子上,透过玻璃,他看到远方那片宁静的天空,还有那一丝丝的白云,又是白色!他收回目光,落在那绿树上,一只小鸟,静静地立在树枝上,歪着头,一动也不动,像是要聆听什么,同伴的叫声,还是……,他猜想着。不知为什么,它扑楞楞地飞了起来,盘旋了数周,展翅飞向了远方。一片树叶被振落下来,他开始很羡慕那小鸟的自由,但现在他恨它。 他看到那绿叶,飘落在窗台上,他慢慢地合上了眼睛,一颗泪从眼角滑落下来,范围慢慢扩大。 她忙完家务,匆匆走出家门。 那天,她的洁晕倒在田里,村人跑来告诉她,她还不相信。现在想想,她真的很后悔,怎么自己这样粗心呢?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开始恨自己。想想那天她从医生那冷冷的面庞下接过化验单,差点晕过去。现在她虽然清醒着,但仿佛生活在梦中,恍如隔世,总有一种漂浮的感觉。 她飘过一路熙熙熙攘攘的人流,落到这静静的楼道里,轻轻停在204门前,先听了一下,然后悄悄地推开门,又反手轻轻地将门关上,走近他床前,坐下来静静的看着他。 他睁开眼,“羽,你来了。”脸上随即笼起淡淡的微笑。轻轻的点头,示意他现在的感觉很好。他颤抖地伸出手,她的手也颤抖地去接迎他。他的眼睛紧紧地拢住她的目光,好像他们才刚刚认识,空气和时间似乎凝滞了。 “羽,孩子呢?” “在她姥姥家呢。” “这些天辛苦你了,又要照顾我,又要照顾孩子,你以后也许……”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发涩,“也许会更辛苦,你不必为我守着,只要照顾好孩子,不让她受屈,教她读书,认字,好好上学,我也就放心了,遇到合适的,你就向前走一步,别苦着自己……” “洁,别说了,你会好的,我来照顾你,……”她轻轻地拭去脸上的泪,又轻轻地去拭他有脸。 “我知道我的病,这样下去,只会给你留下一大笔饥慌,没用的……”他轻轻地摇着头,“让活着的人为死去的负债累累,不值得。” “洁,你别说了,好好歇会,让我静静地陪着你。” 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她坐在床边,深情地望着他:略微显得有些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深陷下去的眼睛,高凸的颧骨,甚至嘴唇也没有了血色。她心里一阵酸酸的感觉,泪在眼里噙着,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在他面前流泪,看到自己掉泪,他也会难受的。但她又实在控制不住,扭过脸去。她现在深切地体会到他对她是多么的爱,这种爱谁又能说得清楚呢?只能在心里慢慢地品,她滋味是幸福加痛苦。她陷入了沉思。 他们的生活是那样的和谐,她一直在同伴的羡慕是快乐地生活着。她们不是青梅竹马,但他们婚后却可以称得上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他尊重她的一切,爱她,舍得为她付出,虽然他们并不富有,但他们能在清贫中拥抱快乐,享受快乐。她一直在想爱是什么呢?现在她懂得了,爱是无私的给予,不求回报,就像他对她。她不信佛,但此时她宁愿真的有佛真的有神灵,好保佑她的洁好转过来,出现奇迹。 四 庭院中的树木都已经光秃秃的了,除了他手植的几株杨树还挂着几片干枯的叶子,在凛冽的风中摇曳,但却坚强地挂在枝头,不肯落下来,她似乎听到风对她说着什么…… 她在漫长的等待中生活着,等待春天,等待轮回的寂寞时空。等到清明春暖花开的时候,她要放风筝给她的洁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