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天顶漂着一块暗红的云。太阳藏在云的背后，只露出一小抹橘黄。风刮得很大。阴阴的天空荡满了蒙蒙雾气一般的沙土。光亮努力地透过沙雾到达地面，灰黄的沙土也着上了一层鲜艳的赤色，犹如刚离开身体不久的血液。远处，竖着两个人影，他们的衣摆和长发都在随风飘扬，如同江南软风中的细柳。
“钟存良，今天我们两人必定要倒下一个的。”年少的一个先开口了。他粉面剑眉，皎齿红唇，一袭白衣把他装饰成了一棵鲜嫩的白杨，与周围的苍凉格格不入。
被少年叫作钟存良的中年人没有说话，却从喉中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声，就象一匹受伤的野狼。他缓缓地抽出剑，让一个含满沧桑，苦涩和无奈的笑凝固在自己脸上。
天顶的云漫不经心地朝前挪了挪，于是太阳完全消失了。风很默契地猖狂起来，赶着惊慌失措的沙土把整个世界遮了个严实，伴随着凄厉无比的啸声。四处一片沉寂，隐约地会有一些并不清脆的刀剑摩擦的声音混杂其中。
“这……这要到……什么，什么时候……”钟存良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刀，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颤颤地指着白面少年。他的血不紧不慢地往沙土里落，却蒸发一般地瞬间消失，只留下一片令人心寒的颜色。少年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愈发白了，是一种并不自然的苍白色。钟存良又笑了，仍然是拔剑出鞘瞬间的那个笑。
“一切都结束了。”少年擦了擦身上的血，也笑了。
云完全消散了。大漠上一片狼藉。少年的剑深深地插在沙土里，却仍然随着风劲晃来晃去。钟存良倒在一旁，身上盖满了沙土，仿佛是一尊千年雕塑，只有衣摆和头发还在随风游动，蛇一般。
破屋子外面正在下雨。里面也在下雨，却没有外面的凶猛。一个半大孩子蜷缩在灶台的一角，努力地把手伸到里面，象是在找什么。过了很久，他迅速地把手抽回来，手里多了一块烤得黑黑的东西。他的脸上全是欣喜，就象发现了什么宝贝一样。
“宗儿，那是给你奶奶的！”一个少妇匆匆地跑过来，使劲地甩了孩子一耳光。
“哇……”孩子大哭。这哭声和刚才的耳光一样清脆和响亮，很轻松地就冲出了大雨的阻挠。
“你这个样子，还怎么替你爹报仇啊。”少妇也哭了。
“娘……”看到自己母亲哭了，孩子倒是止住了。他挪到母亲旁边，替她擦干了眼角的泪。
“宗儿，奶奶不怪你。”老人爱怜地抚摸着孩子的头。
“奶奶，我听娘的话，一定好好练功，替爹报仇。”凌振宗用力地拍着胸脯，俨然一个小大人。
“哎，宗儿，你好好长大就好，奶奶不用你报仇。”老人叹了口气，继续摸孙儿的头。
凌振宗仰起脸，疑惑地看着奶奶。他不明白，杀死自己的儿子，害自己家道破落的人，难道奶奶不恨吗？
凌振宗就是背着这样的负担长大的。
“宗儿，你记好，杀死你父亲的仇人名字叫钟存良。”少妇咬牙切齿地说。
凌振宗点点头，接过母亲递给自己的剑说：“我记住了。娘，我一定让这把剑留在钟存良身上。”
话语刚落，凌振宗就看到母亲笑了，那是一个欣慰的笑，于是，他自己也笑了，那个笑是让母亲放心的。只是他们没有注意，在角落里，藏着另外一个笑，奶奶在笑，苦涩的笑，无奈的笑，和着泪的笑。
一个女人披麻带孝，跪在充满神秘的林子里。她的头顶是低沉得让人窒息的天空。从遥远的地方游过来一条电龙，粗暴地把天空撕开，紧接着是一阵隆隆的雷声，仿佛是人在受重伤时的惨叫。
“存良，等儿子出世了，一定会为你报仇雪恨的！”过了许久女人才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她的脸上湿汪汪的一片，不知是雨还是泪。
又一道闪电，照亮了她那满是水的脸庞。不知为何，这张美丽的脸，却显得分外狰狞。
“玛瑙，回去吧，不要把身体淋坏了。”来到儿子的坟地，老人也忍不住泪水涟涟。
女人脸上的神采瞬间便消失了，换上了一张麻木得有些骇人的面具。婆婆走近过来，默默地搀起她，消失在远方的雨雾中。
“苏，快起来，继续练！”女人的脸冷冰冰的。自从钟存良死后，这个神情似乎刻到了她的脸上。
“娘，我累了。”少年坐在地上，一脸的委屈。他的两只手支撑着那具仿佛没有骨架的身体。
女人嚯地直起身来，抓起一截柳枝就劈头盖脸地抽下去，一边抽一边嚷：“混帐，你这个样子，能杀了凌振宗吗？你怎样为你爹报仇？”叫嚷声，渐渐地带上了哭腔。
“娘，孩儿知错了，孩儿知错了……”钟苏慌忙地爬起来，喃喃地回答。
婆婆躲在拱门后面，不停地摇头叹息。
日子就这样地过，转眼间钟苏已经长成了大人。
“苏，听奶奶的话，不要报仇了。”老人紧紧地抓着钟苏的手，钟苏感觉象是碰到了冰，没有一丝温度。
“为什么？奶奶你告诉我。难道他凌振宗害我们还不够吗？”钟苏看上去很生气。
“冤冤相报何时了，孩子你没听过吗？”奶奶无奈地叹了口气。
“可是……”
“苏，不要听你奶奶乱说。她老了，迷糊了，你应该懂得道理的。”不知什么时候，母亲进来了。依然是一张冷冰冰的脸。
钟苏看了看无奈得摇头叹气的奶奶，又看了看一脸铁青的母亲，眼神里充满了疑惑与迷惘。
凌振宗从来没有笑过。自从他打大漠回来，就一直是这样了。
“振宗，这是我熬的参汤，你趁热喝了吧。”女人端着碗，小心翼翼地站在他面前。
“不喝，你出去！”凌振宗抬起手，粗暴地推了一下女人，女人和参汤，一起跌在地上。
“对不起，云儿……”凌振宗眼圈红了，他慌忙地弯下腰扶起女人，接着说：“你先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振宗，你有什么事瞒着我，跟我说说好吗？”云儿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凌振宗直起身，走到门口，呆了很长时间才低声说：“云儿，这些天我要出去一趟，云霄就拜托你了。”
云儿没有再问，可是她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作孽，作孽啊……”凌振宗的母亲哭喊着。
趁着月色，凌振宗离开了家。临行前他回头看了看，昔日破烂不堪的木屋，已经换成了富丽堂皇的大宅院。柔弱的小男孩，也长成了威猛潇洒的英雄。凌振宗不禁感慨万千。
“我曾经发过一个誓。”凌振宗象是变了一个人，完全没有了先前的阴郁。大风卖力地刮着，他的头发在风中欢快地舞动。
“哦？”钟苏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扬了扬眉毛，嘴角微微上翘，生出一个复杂的笑。
“从这里回到中原，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对自己说，若是在我有生之年，能有机会再与人同站在这里的话，我一定要自己割下自己的头颅。”凌振宗不紧不慢地说。那个表情，似乎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哦？”钟苏仍然只回答了一个字，却皱了皱眉。他的衣摆在风沙中荡来荡去。
“没想到最终还是在这里和你碰面了，这是天意啊！”凌振宗高声喊道。
“你为什么要杀我爹？”钟苏想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劈头问道。
“因为你爹杀了我爹。”凌振宗笑了，笑中，分明含着许多悲凉。
“那……”钟苏本来还想再问什么，却没有再开口。他懊丧地垂下了已经按在剑上的手。
“少侠，会喝酒吗？”凌振宗大声地问。
“不会，我娘说了，不杀你，就永远没有福享。”钟苏觉得眼前这个人很亲切，好像是自己的父亲一般。
“哈哈，来，我们来喝酒。”凌振宗爽朗地笑。不知道为什么，凌振宗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很可爱，在他身上甚至找不到应有的杀气。他象自己的儿子，不，应该是自己的至交。一时间，钟苏竟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来啊，快过来。”凌振宗丢掉宝剑，打开包裹，取出一大壶酒来。那馥郁的香气几乎瞬间便被风送进了钟苏的鼻孔。钟苏心里明白，这个邀请是不可拒绝的。
太阳悬在当空，病恹恹的，丝毫影响不到天底下的一片大风沙。那种苍白的颜色渐渐漫过了整个天空，沉沉地压向地面。不多久，沙土地也全印上了一层灰白，难看得就象死人的皮肤。
“这，应该是凌家和钟家的最后一刀了吧？哈哈哈……”凌振宗仰天狂笑，钟苏歪倒在他的身旁，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
凌家和钟家，究竟是因为什么而结下冤仇的呢？杀死钟存良后，凌振宗时常会想到这个问题。他去问母亲，却只能在杀父的圈子里兜来兜去，原来凌家和钟家的孩子，都是从小就没了父亲的！
姓凌的杀掉姓钟的，就会夺下武林霸主，称霸江湖，威名显赫，反之亦然。想到最后，凌振宗终于厌恶地皱了皱眉。
“我们家，无论出了什么事，千万不要寻仇，千万不要，你们可记好了！”凌振宗不止一次地这样说。云霄还小，根本不懂是怎么回事。女人压根也没听到过这个故事，她只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个英雄。只有老妇人，满脸悔恨地点着头。
“报告主人，最近小的在外面打听到一些情况，有个年轻的后生到处打听主人的行踪，已经到了附近。小的们怕他对主人不利，派人暗杀，却反被他杀光了。”一直困扰着凌振宗的噩梦，终于变成了现实。
“云儿，这些天我要出去一趟，云霄就拜托你了。”
刹那间，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凌振宗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灰白的沙地。他的嘴角有一个满意地笑：这场冤孽，就到此结束吧！钟苏倒在他旁边，嘴里还在说着什么。风差不多已经息了，可是他们的头发，还不停地在飘来飘去。
幽冷的月光下，孤零零的山头上，竖着一条白色的影子。墨蓝墨蓝的天顶，挂着许多闪亮的星星，晶莹得犹如许多哭泣的眼睛。近处挺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树木，它们的枝杈生得很夸张，在月光的抚摸映照下，留下魍魉一般的影子。
“大哥，你还好么？”钟苏站在一座坟前默默地说。那座坟里躺的不是他的亲人，却是他的杀父仇人凌振宗。过了很久，他虔诚地弯下腰，把一束缀着零星小花的草叶放在上面。不远处，一株沙罗树随风摇曳。那是当年他亲手移到这里的。还是象佛一样，与世无争吧？钟苏叹了口气，决心不再染指江湖。
同时，在山下很远处的一座大宅院里，灯依然亮着，与满天的星星争相辉映。
“娘，我不要学武功。”凌云霄大声哭喊。
“畜生！你爹的仇，谁来报？”女人怒目圆睁。
“云儿，振宗临走前不是说，不要再为他报仇了吗？”老妇人颤抖着声音问。
“婆婆，他是我的丈夫，失去丈夫的痛楚，以及对杀夫仇人的憎恨，只有我才能体会到。”女人坚决地回答。
老妇人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死的人，不是自己的儿子么？难道，失去儿子就没有痛楚，就没有对杀死自己儿子仇人的憎恨了吗？况且，自己的丈夫，曾经也这样的死过，难道自己真的很自私吗？这样做，还不是怕自己的孙儿也得到儿子那样的下场吗？老妇人哭了：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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