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太单纯，只懂得欢乐；渐渐成熟，才知道什么是忧伤；回首看清过去，原来自己一直被命运操纵着。不能反抗，不如接受吧。
我是一只风信子，孤零零地荡在很有几分凉意的萧风中。
第一次做这个梦，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回想起来，那时的自己不过只是个懵懂的孩子，于是，虽然一直以来的梦都有着相同的内容，它却更单纯，更灵秀，更惹人眷恋。
和我一般大的孩子都会知道一休，那是一个聪明灵慧的日本小沙弥。看到他那一批可爱的朋友，人们往往会陪他一起快乐。然而，每当老树枝桠上的那只风信子出现，那份阴沉的情绪，才会真切又清晰的被体会到。它冷静又暗含决心，苦涩却不需要同情，它是一种真正美好的情绪。
可惜，年少的自己，并没有体会到这些。我所知道的，只是素净的风信子在清风和晨露中轻盈地荡来荡去时那副可爱的样子。于是，一向笨手笨脚又很懒惰的我，竟然一反常态，拿出绳子，白绸和小画笔，亲手做起了梦里的风信子。花了很长时间，终于完成了所有工序。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里，生怕惊吓到它一样。它并没有一休的风信子那么生动，我却已经很满意了。因为和第一个梦一样洁净的笑，一直停留在我那张稚嫩的脸上。
冰雪早已化干，阳光软绵绵地附着在人和建筑身上，金黄金黄的。风已经伤不到身子，温和得让人怀疑自己跌进了有着完美结局的童话里。这是冬春交替时某个晴朗黄昏，一段完美的季节里的记忆。我认真地把凳子一个个地叠起来，然后扶着老树笨拙地爬上去，踮起脚尖，努力地把我的风信子挂在生得最低的树枝上。大功终于告成，我却忘记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地方。在莫名兴奋的驱动下，我从半空中摔了下来，结结实实地砸在地上。很疼，我却没有哭。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我笑了：风信子在温和的气氛中荡来荡去，犹如一只天真的精灵。橘红的夕阳偎依着它的裙摆，渲染出一片烂漫的光彩。
离开生我养我的地方，确实很有些依依不舍。那是个植下了我太多情感和记忆的地方。那里有慈祥的老树，温和的风，艳丽的夕阳，可爱的风信子，它们在完美季节里，共同构成了一个美丽的童话。我必定会铭记终生。只是安顿下来后越来越繁琐的事情让我明白，它终究已成为过去，那时的心情，象极了清晨醒来，舒展在温柔阳光里细细回味一个美梦那样。明知道它根本不会回头，却仍然痴痴地欣喜——它毕竟是美好的。在心情象身体一样尽兴舒展时，便会随之生出一丝怅然。
老奶奶的离开让我明白了一些道理。那是一个晚春，永不知疲倦的风里面分明已经含饱了暑气，潮热潮热的。那天没有太阳，不仅如此，雨也在不停地落着，很细微，朦胧中总透着一片愁惨。该忙的事情都忙完时差不多已是黄昏，雨丝仍旧不紧不慢地飘洒着。我转过身，很努力地张望着，试图在天的尽头寻到一抹橘红，因为满脸沧桑的小风信子正在高高的枝头欢快的跳跃。直到最后一点亮光被完全吞噬，我仍然固执地站在树下，犹如一位虔诚的基督徒。我的脸，已经象被滋润许久的大地一样，只是当水珠滑过嘴角时，我动了动舌尖，捕捉到一丝冰凉的咸味，夹杂着苦涩。
昔日洁白的风信子，浑身都被岁月打上了灰暗的印记，就象一枚陈列在博物馆里，锈迹斑斑的勋章。它依然在笑，只是现在看来，那个笑里含了太多的幽怨与哀伤。我既害怕又失落，于是就闭上眼睛，缓缓地蹲下，倚靠在慈祥的老树上回忆发生在完美季节的童话。就这样，我渐渐进入梦乡。
一觉醒来，雨已经停了。风凉爽温顺了许多，悄无声息地在一片静寂里穿梭。月亮漂在一层稀薄的云雾里，把万物都打扮得朦朦胧胧的。借着月光，我又看了一眼风信子，它依然在枝头荡来荡去，先前的灰暗和锈迹斑斑，被月光洗刷过以后，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风信子的裙摆上沾着一颗很有光泽的水珠。它随着荡了几次，终于没了力气，放下风信子跳到我的脸上，凉丝丝的。
原来，风信子真的会有这样或那样的心事，也会有这样或那样的悲伤，它并不是纯粹的快乐精灵化身。虽然很久以前的小画笔留在它脸上的五官早已找寻不到，但我依然能够看到它是在哭还是在笑。谁扎的风信子，就是谁的灵魂，老奶奶第一次看到它时，曾经这样跟我说。那么，在高空中飞舞的小风信子，你是否在哭泣呢？
再次见到风信子时，它已经成了一方脏兮兮的手巾。奶奶说，她是怕我又无端地伤感才把它收起来的。我看着它，我知道它也正在看着我。我们的心都在流泪。我想当时是一片战场，我是一名已无力报效国家的伤员，而我的风信子已经阵亡，被许多同胞抬下前线，从我面前经过。我看到了它没有合上的眼睛，心开始抽搐，我要亲自把它送走才好。于是，我接过手巾，小心翼翼地把它扎起来，浸在清水中，反复的搓洗。晾干后，又拿起画笔帮它寻找五官，细致得有些过分。
儿时搬凳子踮脚尖挂风信子的枝桠，已经高出许多，于是我把获得重生的它挂在了屋檐下，一个依旧可以随风摇摆的地方。
那天很晴朗，无风。我推开门，阳光格外耀眼。我不由自主地垂了下眼皮，刚好看到风信子的眼睛。没有风，它却依然在半空中舞蹈，白花花的，象一个万圣节狂欢的鬼魂。我呆住了。
仍然没有风，风信子却象坐着秋千一样荡来荡去。我终于明白：其实，命运早已给它上过发条，它的舞蹈，绝不需要或温柔或粗暴的风来伴奏。我伸长胳膊，把它轻轻握在手里。它仍然在笑。乍一看，它从来都在笑，然而它那些复杂又细腻的情感，我却总是能轻易地体会到。那是苦笑，无奈凄凉又委屈。一刹那，我只想抱住它大哭一场。
临行，我把风信子解下来放进我的包里。当风吹动我的头发和衣角，当我回头看最后一眼时，光秃秃的屋檐和老树的枝桠让我无限伤感。我忽然明白，不管发生过什么，这里才是它的家。就象以前，不管发生过什么，我都会毫不犹豫地给它生命，因为我知道我没有做错。
忽然，我想到了那个无风的早晨，风信子在屋檐下荡来荡去。谁扎的风信子，就是谁的灵魂。我笑了。那是苦笑，无奈，凄凉又委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