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为什么?”结璘哀怨地盯着他,“如果你给了,也许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注定的,你是仙女,没人可以高攀你,真的。” “仙女?”结璘冷笑着,“仙女住在天上,哪会跑下来跟你这个俗人一块吃饭?” “你是谪仙。谁都不能侵犯你的。” “你错了,我是一个俗人,我需要别人侵犯。”结璘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付堃,“可是却没人敢要我。”结璘端着酒杯,一仰脖子,喝了进去,伸手又要去拿酒瓶。 “别喝了。再喝你又要醉了。”付堃伸过手去拿瓶子,却握住了结璘放在瓶子上的手。 付堃迅速抽回了手,“要喝你就喝吧。” “有什么的?你这么怕我,我手上又没刺。”结璘摸了摸酒瓶子,“我已经不是从前的张结璘了,我心里只有他。只有他,你懂吗?”结璘一口气喝了四五杯酒,脸已涨得通红。 “都是我的错。”付堃夺过她手里的酒瓶,对着瓶口便“咕咚咕咚”喝了起来,“我对不起你。” “咱们谁都不欠谁的。”结璘已有些微醉,“不过你对不起婉罗。我就是想不通,你怎么也会在外边找女人?” “她长得像你。不过她只是个俗人,是上海滩上一个没落的交际花。” “像我?”结璘震惊地打量着付堃,这个答案太出乎自己意料之外了,原来他心里观念的人还是她张结璘,可是为什么要到现在才让她知道?她不明白这对她来说到底是喜悦还是苦涩,人生这杯酒怎么越尝越变味了呢?就像眼前盘子里的盐水鸭。大家都说好吃,她也吃出了味道,而现在吃起来却越来越不是原来那种滋味,这其中的缘故又有谁讲得清楚呢? “我不爱婉罗,她一点也比不上湘湘,更比不上你。”付堃的眼里渗了泪水,看来他是醉了。“我想和婉罗离婚,娶湘湘过门。” “你在骗自己,你是不会跟婉罗离婚的。” “是。我一直在骗自己,我根本就不是个男人!”付堃的表情非常痛苦。 “你爱湘湘吗?” “我不知道。”付堃摇着头,“我只知道她长得太像你了。” 结璘的双眸湿润了。这话要是早几年听他说也许她会高兴得发疯,而现在她连激动都没有了。她咽了一口酒,开始劝起付堃,“跟婉罗好好过吧,外面的女人靠不住,只有婉罗才是真对你好。” “那湘湘怎么办?” “忘掉她,别再找她。”结璘盯着付堃的双眼,“你会把她忘了的,你不爱她。好好待婉罗,她够不容易的。” “结璘!”付堃悲痛地把酒瓶摔在自己脚下,“我他妈是个窝囊废,我是孬种!” “对,你就是孬种!”结璘到柜台上付了帐,扔下付堃一个人走了。她知道这一生自己都不会再对这个男人付出感情,也许对所有男人都不会再付出任何感情。 十 四年后,1930年,杭州。 “四海,这次生意要做得好,我们可要大发一笔了。”费无舟一下船就预感到这次的生意能发财,拍着跟班的男佣四海的肩头,意气风发地说着。 “这次肯定能赚的。有道是天道酬勤,老天爷这次一定会让大少爷发的。” 费无舟从内衣口袋掏出一个字条,念了念说:“老太太说张家原来住在钱塘江边,这都过去几十年了,从哪找起啊?” “不知道那些船上的人说的西湖伞王张孝昆是不是就是大少爷的岳父,要真是他就不难找了。” “管他是不是呢,说实话,我压根就不想见张家的人。” “大少奶奶都死了快五年了,大少爷也该跟张家大小姐再续前缘才是正理。” “你又寻我开心!张家的小姐要是还活着也该有三十多了吧,难不成她还在家做老姑娘?” “不管怎么说,老太太这次是发了心要找到张家的人。张家小姐到底有没有出阁,我们去了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四海啊,你还是不了解大少爷我啊。我从小跟惜玉青梅竹马,心里也只有惜玉一人,要不……” “四海知道大少爷心里只有大少奶奶。要不当年你也不会瞒着老爷、太太带着大少奶奶跑到香港去偷偷结婚,可你也该替老太太想想,因为你毁了张家的婚约,老太太整日里不开心,老觉得作了什么亏心事。现在大少奶奶走了这么多年,你也该安心找个填房了。” “大少爷也不是不想找,只是没有合适的呀。跑了这么多年生意,大半个中国都走过来了,也没见着比惜玉好的姑娘。” “兴许张家小姐才是大少爷要找的人呢。” “我说了,张家小姐肯定早有人家了,去也是白去。这就叫做敬酒不吃,吃罚酒,要去自讨没趣。” “就算走走亲戚也该过去看看。” “就依你,还不快去打听张孝昆家到底在哪?”费无舟无奈地摊了摊手。 …… 兴许这就叫做心有灵犀一点通,费无舟和四海在杭州满世界的打听张孝昆的时候,已在苏州住了将近三年的结璘也在这时候回到了杭州。素衣嫁到周家后一直未能生育,离婚后跟着结璘一块过的兰子最后也被周天鹤抢了回去,结璘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张孝昆的生意越做越大,钱挣得多了,不如意之事也越过越多。先是秀芸得痨病撒手而去,再是因为湘湘的事与付堃反目,逼得付堃抛下婉罗去了上海。而最头疼的就是偌大的家业后继无人,愁苦日多,也渐渐染上了各种疾病。 孝昆咳嗽着在仪方的灵位前踱来踱去,向她诉说着心中的苦水。仪方已经离世近三十年了,是难产而死,母子俱亡,孝昆心里有事肯定来对仪方诉说。 结璘轻轻推开灵房的门,冲母亲的灵位拜了三拜,眼里噙着泪水。 “这次还要回苏州吗?” “我已经把苏州的房子典出去了,下半辈子我就守着爸过。” “胡话,你才三十岁,该找个人家的。”孝昆凝视着仪方的灵位,“你娘就留下了你一个女儿,你要安顿不下来,她在那边也不安心的。” “爸,您别说了,我已是死了心的人了。” “我看还是嫁到费家算了。你跟无舟本来就是姻亲,他这次来也挺有诚意的。爸几十年来阅人无数,跟着他你吃不了亏。” “我对他没感觉。” “你对姓周的还不死心?听说他又跟那个刘若欣好上了,看来素衣不久就要步你后尘的。无舟虽然娶过亲,但心眼实在,相貌也好。我就喜欢他那副戴着眼镜,又斯文又透着精明的神气劲儿,看着爸心里也欢喜。” “四海说他对原配一往情深,死了五年了,他从没沾过别的女人身子。” “你才是他的原配。”孝昆纠正她说,“这才叫做有情有意,慢慢来,我女儿才貌双全,嫁了过去还怕他对你不上心?” “他对我也没感觉,跟他聊过几次,总是心不在焉的。他根本就不是真想娶我,倒像是下不来台才……” “爸会找他好好谈的。反正无舟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好男人,我刚刚在你娘面前替你们卜了一卦,是上好的卦,你娘也喜欢着呢。” “……” “还有,无舟是个做生意的好手。你要嫁给他,这份家业也就算后继有人了。你答应爸,嫁过去后多生几个儿子,给张家留条香火。爸不甘心张家绝后哇!” 孝昆的话让结璘好生踌躇,这么些年过去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再也不会介入任何男女感情世界之中,不想突然间又冒出个费无舟来。本来她是可以断然拒绝父亲的请求的,可一看到日暮徒年的父亲,她又不忍伤他的心,矛盾得很。 月夜之下,各怀心思的无舟与结璘并肩走在了梧桐树下,后面留下了他们的身影。 “快中秋了。”结璘淡淡地说。 “嗯,又是一个中秋!” “你,真想娶我?”结璘突然发问,勉强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我……”费无舟的样子似乎很为难。 “我知道你不想娶我。”结璘淡然一笑,“老实说,我也不想再嫁人了。” “那你……” “你别为难了。我想了好几天了,如果又要你娘、我爹欢喜,又不能违背了我们自己的意愿,那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做一对名义上的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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