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你是说以假充真?” “对。我跟你结婚,不过只能是名义上的。” “这,这好像不……” “这是我的意思,你不同意,我也不勉强。” “没有别的好法子?”费无舟盯着结璘,“再容我想想,婚姻大事不是我们闹着玩的。” “说说你妻子的故事,好吗?”不知为什么,结璘突然想知道有关惜玉的事,“我从没见过哪个男人像你这般痴情。” 费无舟抬头看着明月,“惜玉是个好老婆,我们从小玩到大,日久生情,所以在我二十岁那年,一切都不顾地带着她去香港偷着结了婚。她跟我四处流荡,吃了不少苦。在外飘了差不多三年我才带她回到福州,那些年茶叶生意又不好做,差不多把在外边赚的钱全赔了,可她一句怨言也没有。眼看着生意好了,不想她……” “想不到你们夫妻这么情深。”结璘不无感伤地举头望月,“都说月圆人圆,我们俩到好,月圆人缺。唉,还是不提这些事的好!”结璘的眼前瞬间闪过周天鹤的身影,“走,我们喝茶去,你还不知道,我烹制桂花茶可是一绝,尝尝我的手艺,给挑挑刺。”“我已有年头没喝这玩意了。” 说起来,这桂花茶的烹制手艺结璘还是从秀芸那儿学来的。秀芸娘家在没落之前也是做茶生意的,所以秀芸那一手烹茶的绝活孝昆历来是赞不绝口的。结璘因为与秀芸母女向来不是很融洽,并没有得到秀芸的真传,倒是素衣学了一身烹茶的本领,可惜天鹤从不喝茶,没有用武之地。 结璘一边烹着茶,一边自我解嘲地说:“其实都是跟我二娘学的,她娘家原本也是个大茶商,后来生意赔了,爹妈都投水死了,只好到人家做烧水丫头。我妈死后,她缠上了我爸,我爸当时还很落魄,为了娶她,费了很大一番周张。” “她对你不好?” “不,她对我不错,可我总跟她过不到一块去,六岁那年她就教我烹茶,我压根就不愿跟她呆在一块,就连这烹制桂花茶都是歪打正着学会的。不过,我妹妹素衣得了她的真传,喝什么茶用什么杯子她都分得清清楚楚。”结璘把烹好的茶倒在两个古陶杯里,把一个杯子推到费无舟面前,“尝尝。” “真香啊。”费无舟咂了一口,“不错,果然好手艺,惜玉生前也好这手。” 结璘看了费无舟一眼,没有吱声。 “不过你的手艺要比惜玉好,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你别笑话我。要是素衣在,包管你真叫好。” “我从不说假话。”费无舟又咂了一口,“这茶烹得真好,我跑茶生意也快有十个年头了,就是没喝过今天这样的好茶。” “你骗人。” “我说过我从不说假话。” 结璘笑了,很开心地笑。 “看得出你爸身体不好,你当女儿的多劝劝他,别太劳累,把摊子交给下边的人看着,老人家就别什么都要操心了。” “我爸那人谁的话都不听,只有一个人的话他才能听得进去半句。” “谁?你二娘?” 结璘摇着头,“是付堃,我爸的徒弟,也是义子。只是现在两个人闹翻了,谁也不见谁。偌大一个家业,又没个儿子担着,你说老人家能不事事操心吗?我爸倒是对你赞不绝口,把你说得比神仙还好。说是我要真嫁了你,这个家业他也就不怕没人继承了。他哪儿懂得我们的心思!” 结璘的话,费无舟不是不懂。说实在的,结璘的美貌与高贵的气质不是没有令他怦然心动过,甚至还为自己当年的冲动生出一丝淡淡的后悔。他的思想已经有了动摇,他在选择,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在回福州之前作出一个最好的选择。 十一 费无舟回福州的时候,运走了一批杭州出产的好茶,也带走结璘。费老太太见了这么标致的媳妇儿,心里乐开了花,当下就找阴阳先生看皇历,替他们挑选成亲的好日子。结璘与老太太倒算投缘,两个人天天坐在一块拉家常。结璘给老太太讲近来杭州发生的事,老太太就给她讲三十多年前在杭州的见闻,从没红过一次脸。 时间如流水,又过去了三年。这三年里,费老太太和张孝昆相继去世,按照张孝昆生前的遗嘱,费无舟继承了张家的家业与大宗生意,所以无舟比以前更加忙活,一年到头东西南北地走,夫妻两个难得见上一面。不过这些对结璘来说倒不算什么,三年了,她从没和无舟圆过房,两个人的关系与其说是夫妻不如说更像兄妹。 1933年年底,周天鹤因贪污大宗公款下了国民政府的大狱。没过多久又有人告发他勾结日寇出卖国家机密,得到了枪毙的下场,周家家产也被没收充公,张素衣在走投无路之下,带着兰子到福州投靠了结璘。 “你还知道有我这个姐姐?”结璘斜睨着日见憔悴的素衣,“听说他当了国民党的官,干嘛放着官太太不做跑来投奔我这穷婆子?” “他都被枪毙了,你还在这儿寒碜我!就算我对不起你,可这些年我也没亏待兰子,你看他长得多胖。” “周天鹤有的是钱,自然瘦不了他儿子。”结璘从橱柜中取出一个红木小漆柜,掏出随身带的钥匙拧开小漆柜的锁,轻轻从里边捏出一张银票来,扔在桌上,这是一千两银票,你赶快拿着它离开这儿,永远都不要再来。” 素衣抓起银票,看了又看,随即扔到地上,躲着脚踩了又踩,“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为钱来的吗?我可是你妹妹刚来一会,凳子还没坐热,你就写了逐客令了?” “不错。”结璘冷冷地,“这儿不欢迎你。” “你让我去哪?杭州的大宅也被你卖了,你倒说,我该去哪?” “你去哪我管不着。一千两银票我给你了,你不要我不勉强。”结璘捡起银票就要收起来。 “张结璘,你太过分了!杭州大宅也有我张素衣一份,你把它卖了我一句都没吭声,难不成你就把我当傻瓜了?爸爸的家产岂止十万百万,你拿出一千两就想把我打发了,也欺人太甚了吧!” “怎么,你这次是要跟我清算总帐来了?告诉你爸爸的家业是他自愿交给无舟的,遗嘱上写得明明白白,你也不是没见过。至于大宅,那是爸给他未来的外孙的,你要有本事,生出儿子来再跟我争也不迟!” “你!” “我好得很,要换了别人,别说一千两,能给你十两就算你的造化。一千两,省着花,后半辈子都不愁吃穿的。” “好!”素衣从结璘手里捏过那张银票,恶狠狠地指着她,“好,你等着瞧!” 张素衣说话算话。为了给张结璘颜色看,她拿着那一千两银票兑了银子,在福州城里开起了伞铺、茶坊,誓跟费家对着干,要把他们的生意搞垮。没曾想,轰轰烈烈地干了一年多,伞铺跟茶坊都相继垮了,而正在这个时候,素衣又染上了大烟瘾,只好再次找上了费家的门。 结璘对这个妹妹失望透了,也把她恨到了极点,说什么也不肯再给她钱。 “你给不给?”素衣疯了一样,举起房里的花瓶就砸,“你不给我就把你的房子烧了!给不给?我说到做到!” “你烧啊。有本事你连我也一块烧了,烧了也就清静了。” “别以为我不敢!我可不是吓唬你,我什么都没有了,我还怕什么?大不了我跟你们一块死!” “好!你烧,你烧!”结璘猛一拍桌子,“要不要我给你点火?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女人,这一次我就陪你玩到底!”结璘说着,找来一支蜡烛,颤抖着将它点燃,一把塞到素衣手里,“你要不知道怎么烧,我教你。你只要把它扔到我床上就行了,我保证决不叫人救火,你烧啊!” 素衣怕了,举着蜡烛歇斯底里地叫着,“你别装神弄鬼的,我不怕你,三十多年了,我什么时候怕过你?” “我知道你不怕我,也没打算让你怕我。”结璘冷笑着,一屁股坐到床上,狠狠盯着素衣,“来啊,烧啊。” 结璘正襟危坐着,她料定张素衣还不敢这么做。这个妹妹她真是太了解了,她是软硬都不吃的主,可还没到要杀人放火的地步。她就是自幼被宠坏了,太任性了,什么都不服,谁的帐也不买,嘴比心厉害,倒也掀不起大风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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