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九四0年八月初九阴雨 连绵不断的阴雨已经下了半个月了。素衣死了快二十天了吧?结璘染上了大烟瘾,日渐憔悴,性情也变得越来越坏。我打算搬回去住,可她却把我堵在了门外。她变得越来越让我感到陌生,与我的距离也越来越远。这个时候裁云走进了我的生活,她是个温驯善良的女子,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惜玉往昔的影子,甚至把她当作了惜玉,我在痛苦与彷徨中渐渐接受了她,并与她惺惺相惜。 裁云说我和张家两姐妹是早在前世就注定了的缘份。我信这话,要不我和这两姐妹一直纠缠了半生又怎么解释?裁云问我到底对这两姐妹更爱谁一些,我说不清楚,有时竟觉得她们两个本就是一个人。也许他们前世本就是一个人,上天为了惩罚我的无知,才让一个变成两个,来让我尝尽世间苦果。但也许,我根本从都没有真正爱过她们中的任何一个。真的。 费无舟公元1940年秋写在素衣死后 一 “姐姐,姐姐!”结璘在恍惚中仿佛听到了素衣的叫声,睁开双眼一看,原来自己还坐在火车上,哪里还有素衣的影子。 这是结璘第一次远离杭州,远离父亲。本来孝昆是要把女儿亲自送到南京的,可因临时接了一大宗生意,加上秀芸有病,便拜托付堃把女儿送到学校。 结璘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付堃,忽生无限感伤,冷不防地问了一句:“看见素衣了吗?” “素衣?”付堃抬头盯着结璘,“想素衣了吧?” 结璘冷笑了一声,从包里掏出两块甜饼,递给付堃一块,一边轻轻咬了一口甜饼,一边自我解嘲:“总是这样。姐妹俩聚到一块就不安生,分开了倒又想念得很。” 付堃兴许是饿了,三口两口便把甜饼吃了,结璘又递给他一块。“慢点吃,小心咽着。” 付堃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轻轻嚼了一口,“大小姐见笑了,我从小就好这个。” “爱吃就多吃些。爹给我装了这么多,你也晓得我素来不喜欢吃甜食的。” “你爹就是人好。看他对你们姐俩都好,我要是有这么个爹,也不会以打渔为生了。” 结璘一直当付堃是自家兄弟,说话也没有顾忌。她知道父亲一直想让付堃过继到张家做儿子,可付堃一直没有答应。不知为什么,她一时心血来潮,又提起了这事。 “我爹对你也不错啊,他生了我和素衣两个女儿,一直希望能有个儿子,可秀芸姨又生不出来,他老人家心里着实堵得慌。” “好女婿顶半个儿子。等大小姐、二小姐都嫁人了,老人家自然踏实了。” “臭小子,别拿我打趣。”结璘娇羞地一笑,“我爹的心思你还不清楚吗?要不,他老人家能要把祖传的手艺传给你吗?” “是孝昆伯让你劝我的?”付堃怔怔地盯着结璘。 “我爹从不让女孩子管家里的事,是我自己堵得慌,想找个兄弟替我尽孝道。” “这事大小姐以后还是别提的好,”付堃一本正经地,把手中的甜饼往车座上一搁,“我生是付家的人,死是付家的鬼。你们张家的手艺我也不会学的。” 结璘没料到平时脾气特好的付堃会对自己摆下脸来,面子上颇有些过不去,“呼啦”一声拉开包袱,抓起一块甜饼便大口大口地咬了起来,包袱里的甜饼却“哗啦”一声全掉到了地上。 付堃当然不知道结璘的心思。在他的眼里,结璘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很有种清水出芙蓉,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感觉。而素衣虽则拥有二小姐的身份,但在他眼中,她却是那么的平实,那么的朴素,就跟婉罗一样,有着渔家女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付堃弯腰去捡甜饼。 “别捡了。”结璘瞥了一眼周围的人,挪了挪脚,狠狠地踩着付堃伸手要捡的一块饼。 “大小姐!”付堃抬头看着结璘,“怪可惜的。” “别丢人现眼的。”结璘继续踩着饼,压低了嗓门说:“我们张家好歹也是杭州城手屈一指的,传了出去不让人笑掉大牙才怪。” 付堃喜欢素衣,结璘就是瞎了眼也能猜出来的。“你坐好。我爹是让你送我去南京的,没让你来现穷相!” “大小姐……”付堃无奈地坐回座位上,把手放在布衣上擦了擦。 “你说你是不是喜欢素衣?”结璘灼热的目光有如两道激光冲付堃射过去,付堃的脸顿时红得有如擦了胭脂。 “大小姐这话……” “你别蒙我。”结璘怪笑着,“那丫头心里想什么我清楚得很。你不答应做张家的儿子难道不是想做张家的女婿吗?” “我?大小姐话可不能乱说,我和婉罗早就有了婚约的。” 结璘冷哼了一声,“哪只猫不爱偷腥?你那几串花花肠子蒙得了我爹,蒙得了婉罗,可却蒙不了我……你别看我,我这话既然已经说出来了就不可能再收回去。我可要提醒你一句,我爹最烦喜新厌旧的男人,别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大小姐,真的,千万别误会……”付堃涨红了脸,惶惑地解释着。 “不是最好。婉罗是个好姑娘,你要是负心,第一饶不了你的就是我!”结璘心里本不是要说这话的,可话到了嘴边又打了弯儿,连自己都觉得酸牙得很。她知道再说下去就不好收拾了,抬眼看了一眼窗外,外面除了一望无垠的黑寂之外,就是断断续续地几生蝉鸣蛙叫。烦人。 “快到上海了吧?”结璘自言自语着。 “天亮了就到南京了。大小姐先打个盹吧,明天到了学校还有不少事要做呢。” 结璘忧怨地盯了一眼付堃,却见他脸上的胭脂还未散尽。咬了咬牙,继续踩着地上的甜饼,心里想着:“不就是个打渔仔吗?黑不溜秋的,有什么好的!” 二 付堃陪着结璘到金陵女子学校办完入学手续后就匆匆赶回杭州了。原本定好要在南京好好玩上几天,结璘没有发话,付堃只好一个人去夫子庙逛了一圈,买了些特产带了回去。 心琴是结璘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也是舍友。结璘什么话都跟她说,包括与素衣的种种不和,心琴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转眼半年的时间就过去了。快放年假了,心琴邀结璘到夫子庙淘些小玩意回家。这天清晨,结璘翻来覆去地总是睡不着,早早下了床,略略装饰了一番,可心琴还在呼呼大睡,不忍叫醒她,信步走了出去,沿着那道长廊漫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半年来,她的眼前总是有一个男人的脸在晃来晃去,可又模糊得厉害。难道这就是自己要嫁的男人?是付堃吗?他就快跟婉罗成亲了,而自己却还在想着他,不禁为自己的幼稚发出一声冷笑。南京的冬天很冷,跟夏天时火炉形成鲜明的对比。梅花已经三三两两地开了,一朵朵冰清玉洁的,不知他们也懂得怀春否?小时候,相士说她是梅精转世,可梅花除了它们固守的冰清玉洁外还有什么呢?有谁真正爱着它们并爱着她呢? 她随手折了一枝梅花,放在鼻子下轻轻嗅着。她只能读懂它的幽香,却无法理解它的内心,就像自己永远读不透素衣一样。素衣是秀芸生的,和她不是一个母亲。从小到大,姐妹俩从没有和睦相处过,更多的时候她们不是姐妹,而是敌人,除了一起戏弄付堃。素衣远远比不上她的美貌,也不及秀芸漂亮,个头又不高,总像个发育不良的小孩,不知付堃怎么会喜欢上她的? “什么鸟配什么人!”结璘在心里默默马者,忽地疯了一般把枝头上的梅花一朵一朵地揪了下来,扔在脚下,狠狠跺着。 “结璘!”心琴已穿戴整齐,找了过来。 “你干吗?”心琴瞅了一眼一地的梅花,“梅花惹着你了,快告诉我,是不是哪个野男人惹了我们张大小姐了?” “去你的!”结璘理了理衣服,“替我看看头发乱了没有?” “好着呢。你快说,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你才有人了呢!” “我是有人了,呆会他还来接咱们呢!” “是你说的那个周天鹤吗?” “嗯。”心琴点着头,喜上眉梢地说:“我打电话让他别来,可他非来不可,还说要见识见识你这个大美人呢!” “那我还是不去了吧!”结璘用脚尖踮着地上的梅花,眼前又掠过付堃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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