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剥桔子，亮黄的桔皮，剥成一朵花的模样，安静地呆在玻璃盘子里，而那些果肉，被我一瓣瓣撕开，零零落落地入了另一个盘子，手指间散发着香甜的味道，我把它放在鼻子底下，很陶醉的神情。所以接电话的时候，我张着三根指头，用剩下的那两根捏起电话。电话里母亲说，明天你生日，你别忘了。我唔唔地应着，感觉话筒里也是金桔的味道，甜的，爽的，凉的，浓的味道。
其实我的生日已经再不会忘记过了，因为身边那个人，会随时提醒我生命中那些重要的日子，然后在我半是糊涂半是清醒的情形下，让那些日子饱满地盛开。
农历十月初八，这一天，在印象当中，是一个很寒冷的日子，每年，我都会迎着风进门，然后在酸楚的冷冻中，展开有些僵硬的笑容。
小的时候，生日这天，祖母会给我做黄米糕，在那尊白瓷菩萨前跪下来，燃几柱香，磕几个头，然后将铜钱用红线穿过，戴在我的颈间，我奔跳着出门，只为炫耀那跟闪光的红线和将要入口的炸油糕。
再大一点，有了关于妹妹的记忆，，妹妹会说话的时候，每年过生日都会哭闹，她闹，我哭。因为，她的生日刚好是十月初七。这样一来，我们会在一起过生日，在她生日这天，在她不停地询问，不停地抗议，不停的困惑，不停地叫嚷中，欢欣而幸福的生日变的忙乱而又郁闷。
其实她所有的不解，也不过只是一个问题，就在前几年还提起，我大学毕业的妹妹，以无限困惑的神情，对我说，姐，我明明比你早生一天，为什么还要叫你姐呢？
全家人哈哈大笑。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跟妹妹已经不太热衷过生日了，我们都是做了母亲的人，做过母亲的人很明白儿女生日这天，自己付出的代价，远比这些欢乐多的多，可是每个母亲，都不会说出自己曾经在生死关头的痛，也不会道出曾经的苦难，总是会无比倾情尽心地满足儿女们的愿望。
我的母亲，已经有了太多的皱纹，因为长期失眠，令她脾气爆燥，形容消瘦，从十二岁开始，我就常常为她无缘无故的唠叨和责骂而对她心生厌烦。可是沉默的我，不像妹妹那样以顶嘴的方式去应付，而是更沉默，沉默到我整整一个月不喊她一声“妈”，然后在某一天，她恍然，以严厉的口吻，责问我，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所有的学生都怕她，都乖乖地在她的威严下考好分数，升入好的学校。那些奖状，总是卷成细细的条状，拿回家后，母亲把它们藏在柜子里。而我的惧怕其实只是表面的东西，我装做一付委屈的样子，而心里，有万千种蔑视的理由。
在别人玩耍的时候，我需要洗衣服，妹妹的和我的。冬天，寒冷的水把我的手冻的通红，我把它放在唇边，用呵气来温暖它。
在别人睡懒觉的时候，我需要去接水，把跟我一样高的水缸接满，然后，大盆小盆里都盛满水，这时候，水管里的水，已经变的很细了，它们的叮当声，让我长长地舒了口气。
当所有的同学都对教师这个职业生出千万种向外的时候，我用鄙视的眼光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选择，不识字的妈妈，像祖母那样，把热腾腾的饭端到我被窝里的妈妈，把衣服洗出香味叠的齐齐整整放到我枕边的妈妈，我可以钻到她怀里撒娇的妈妈，而我的妈妈，她是老师，是一个严厉的让我眼框里蓄满泪水的妈妈。
后来远离了母亲，信来信往间我才从又一个侧面渐渐地走进妈妈，她细腻的感情，是我在青春时期唯一的安慰，远离的日子，每封信我都要把满缸满钵的的委屈倒给她，如今想来，我是很自私的人，事实上我在远离母亲的地方歌舞升平，只有在寂寞的时候才会写信给她，而在快乐的时候，我从不会想起她。
她开始流泪，就是从我离开她以后，她变的爱哭起来，人前，只要提起我，便有掩饰不住的热泪，滚滚。
我知道她是很爱很爱我的，只是因为她还有更多的孩子，需要她牵挂他们，引导他们，教育他们，她才把我跟妹妹放在身后，在回头的时候安慰我们的冷暖和饥肠。在她以为，我们是她手心里的东西，永远是她的，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我们终是跑不了换不掉了。
而我们的生日，在没有祖母后，只有一碗长寿面了，我把面条挑在筷子上，看着它们短短的丑模样，对妹妹说，娃娃，明年，姐姐给你做长寿面。
我的妈妈，匆匆忙忙的身影已经走远了，她连面条都不会擀。
妈妈歇下的时候，她有了一身毛病，冠心病，颈锥病，腿疼，失眠，手上的裂缝在冬天会象干瘪的土地般裂开，她所有的病痛都是她的职业给她带来的，买药，买上好的润肤膏给她，但没有很疼很疼她，依旧跟她顶嘴，最厉害的一次是我交男朋友的时候，我的一再坚持，她的一再反对，结婚那天，她笑盈盈地接待亲友，转身的时候，我听到她长长的叹息。
那个柜子，在午后总会被她打开，里面有一股淡淡的桔子味，我知道，那里面是母亲所有的奖状和证书，而那种好闻的气味，总会令我恍惚好久。
我有了自己孩子，在医院里，我的泪无法停止，他们以为，我是疼痛，不停地安慰我，其实我不是，这一刻，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我曾怎样令她疼痛过，以她的性格，她可能连一句轻哼都不曾有过，我小时候是很胖的，生下来的时候八斤多，而我的母亲，只有一米五，在她娇小的躯体里，我曾怎样张牙舞爪地抓打过碰撞过她，令她受伤，令她流血，令她虚弱。
可是为什么我总是不用全心去爱她，她在我心里的份量还比不过我任何一个朋友，朋友病了，我会提着水果去看，意气来时，把自己最好的衣服和用品倾囊相赠，会打电话问候，还会请他们吃饭，夜路暗暗，我会以我的勇敢陪他一段。可是我待母亲呢，她病了的时候，我会埋怨她不小心，还以最恶毒的语气，攻击她无限热爱的职业。她走过长长的街道，来看我，提了一兜我爱吃的金桔，我拿来放起，继续我烫我的电话煲，伸手指指杯子，让她自己倒水。母亲倒了一杯水，递过来，说的口干舌燥的我，心安理得地喝下去。
我忘了，那外面的阳光，和那些阳光带给母亲的干渴。
母亲要走的时候，我的电话终于打完，开门，她说，街上看到卖桔子的，知道你爱吃，自己也不出去买。
我笑嘻嘻地开门，听她缓慢的脚步声，然后关门。
在那个春天的夜里，我整夜难眠，不是产后的疼痛，也非对新生命的来临而兴奋，我想了一整夜我的母亲，和我曾经在二十多年里带给过她的种种疼痛。
我第一次理解那句话，儿女的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
也就是这年生日，把父母接到饭店里来。
这么好的饭店是母亲第一次来，她在新鲜地环顾着四周，雪白的屋顶，腥红的帏幔，翠绿的餐巾，盘碟堆积，温度适中。
斟满酒杯，擎于她面前，低低地对她说，谢谢
我看着母亲的手忙脚乱，看着她尴尬的微笑，我的眼睛湿润了。
初次献给母亲的花，在塑料纸里闪着露，安静地呆在窗前，风正急，日正好，我的母亲，华发纵生，满面灰尘……
人生的天空中，流云飞渡，而有几朵云，虽然停留时间很短，短到瞬间即逝，但它却令长长的人生精彩纷呈，所以在今天，在０５年的这个初冬，在母亲提醒我的生日里，我坐在电脑前，以一种怀念的姿态，写下自己的感激，和爱戴，而，我的母亲，永远不会知道。 |
怀念，让我们体会无尽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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