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有说过吗?”他似乎很认真地说:“我记得好像是对你说的呢。” 对于他这这种单刀直入地表白自己的情感去向,我显得特别地不适应,立即就羞红了脸,浑身感到不自在起来。 “姐姐,他抢我们的风筝,别理他。”幻华早已从我手里拿过了风筝,一边冲着沈韡吐舌头扮鬼相,一边拽着我的袖口,催着说:“我们到那边放风筝去,不跟他在一起。他坏!” “你比小时候长得更漂亮了!”当我转过身离开之际,他非常响亮地对着我大叫了一句,然后就听他唱着一支歌谣远远走去,直到歌声逐渐被湮没在茫茫天际我的思维才从他柔美的声音中解脱出来,但我明白,我少女的芳心已全然给那声音掳走了。 风筝,风筝,我一直奢望拥有一只风筝。没想到,一旦得到了,它就给我生命带来了一场惊天动地的爱情。从此之后我完完全全沉没在了被美丽包裹着的幸福之中,无条件地接受着它的吞噬,甚至于心甘情愿地拥抱它给我带来的一场场灾难,并最终无怨无悔地和它一起毁灭,一起沉沦。 晚上,坐在灯下,我仔细琢磨着风筝,翻过来又翻过去,眼里出现的总是他的影子。“我有说过吗?我记得好像是对你说的呢。”就是这一句话,牵引着我的少女之心跳跃在一个少年的胸腔中,并把我对人世间所有美好的遐想与憧憬都突现在了他的身上。难道我真的喜欢上他了?难道他就是我将来要嫁的男人?我的心突突地跳个不停,我怎么会喜欢上一个男人呢?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她几乎从来都不懂得爱情,然而她却那么急切地渴望再见上他一面,她怎么就忘了羞耻之二字呢? 爱情是美好而又诱人的。第二天我终于管不住自己,早早就拿着那只风筝到了昨天遇到他的地方。我是在等着他吗?我说不清楚,也许只是想来找一种感觉吧。我站在原地很长时间,除了天上偶过飞过的鸟群,再也看不到另外的生命,于是我信步顺着昨天风筝飞掉的方向走了过去。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我竟然在一条小沟里发现了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只和我们飞掉的一模一样的风筝。我弯下腰从沟里捞出它,发现它并没有和我们拥有的那只有什么不同,这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了沈韡还给我们的那只风筝并不是我们原来的那只。 他还是那么地善解人意,我的心里立刻涌起一股莫名的幸福感。我痴痴地拿着浑身湿漉漉的风筝欣慰地笑着,他也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我的身边。 “是你……”我感激地望着他,本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又变了,“是你的风筝掉在了沟里吗?” “是的,谢谢你替我把它捞上来。”他接过风筝看着我说。 我们谁也没有点破谁,一种和谐的默契渐渐把两颗年轻的心靠拢在了一起。 不能否认的一点,是他的出现带给了我快乐,并弥补了我在家庭里遭遇的痛苦。他的出现就像三九天里的寒冰遇到了春天的阳光,就像经历暴风雨后的百花看见了彩虹;就像从猎人枪底下逃脱的小鹿碰上了放生的僧尼。总之,是他给我带来了希望,给我带来了灿烂的心情,明媚的笑容,上天已经把我们紧紧扭合在了一起,我已经不能没有他了。 一天,两天,十天、半年,两年,我们已经谁都不能离开谁。我们背着大人频频约会,空旷的草地上,月下的小桥边,到处都留下了我们花前月下的倩影。转眼间我已经长成了十七岁的大姑娘,他也成了翩翩少年,我们都已经到了婚嫁的年龄,而这一切对我们来说却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因为我们不得不面临双方父母对儿女婚姻的抉择。 沈家和虞家历来就是生意上的冤家。我们都知道双方家长不可能同意这门婚事,当我们为了彼此的幸福作出各种努力的时候才发现摆在我们眼前的困难原来远不止我们所能预料的。母亲是反对得最激烈的一个,她骂我下贱、不要脸,而且还逼着我和堂舅的儿子仝新年订婚。为了阻止我再跟沈韡交往,在母亲的耸恿下,父亲把我锁在了当年采荷姐惨死的后厢房内,并警告幻华不许偷偷放我出去,否则就要打断他的腿。同时,沈韡的日子也不好过,为了娶我的事,在整个沈家引起了轩然大波,沈四通甚至骂到了虞记香铺,说我是狐狸精,勾引他的儿子,父亲当然也不甘示弱,反骂沈韡是登徒子。就这样,最后发展到两位父亲在街上公然大打出手,并由此又引发了虞沈两家新一轮争夺生意的香火大战。 5 不知什么时候,心思细敏的幻华把那只风筝从门缝的间隙里悄悄地扔了进来。抚摸着风筝,我思绪万千,难道上天真的注定了我永远得不到幸福吗? 我想起采荷姐说我出生时的那片红光。它是不吉利的,它给我带来了无尽的魔难无尽的痛楚,如果真如相命人所说,岂不是一辈子都要与痛苦相随吗?我的命运为何是这么多灾多罹呢? 风筝,现在惟一能听我倾诉心思的就是风筝。它很聪慧,不需听我说一个字就能读懂我内心的悲哀,通过它,我的心才得以透过紧闭的门窗飞到沈韡的身边,并和他的心紧紧贴在一起。我能够听到沈韡的心跳声,那是风筝传递给我的。他让我忍耐,让我等待,他告诉我雨后的天空会变晴的,他还告诉我他会冲破一切阻碍与我成亲,一生一世都待我好,要跟我生一大堆孩子,还要开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香铺,要把香火生意做到北京的王府井、南京的夫子庙,甚至是洋人管辖的澳门。 风筝在天上飞着,它已经不仅仅是一只纸和竹子编的不会说话的燕子。它背负了我和沈韡的爱情,也背负了我们两颗热情而又滚烫的心。它成了世上最有灵性的生命,永远翱翔在天空,任何阻力都阻碍不了的爱情给了它足以反抗一切的力量,它永远飞着。 …… 仝新年的出现加剧了我要寻求属于自己幸福的危机。那是一个比我大五岁的男人,长得人高马大、潇洒翩翩,可偏偏是个绣花枕头,大字不识几个,脾气倒坏得要命。更有甚者,他之前已经讨了两回老婆,第一个老婆因为不满他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多说了他几句就被他休回了娘家,而第二个老婆却因为得不到家庭的温暧郁郁成疾,最后病死在床榻之上竟连一个亲人都不知晓。且不提我对他全无一点男女之情,光是看他对两位老婆的薄情寡义我也说服不了自己答应这门婚事,更何况我还在深切地等待着风筝背后同样在等待着我的韡呢? 母亲几乎是苦口婆心地劝我嫁到仝家,“好歹他也是你的大表哥,表兄妹成亲的事又不是什么稀奇事,亲上加亲,好得很呢!” “我死也不嫁给那头猪!” 母亲瞪着眼看我,“骂谁猪呢?新年可是我娘家的表侄!” 我怨恨地盯了她一眼,“不管怎么说,我就是不嫁!” “由不得你!”母亲忿然地拍着桌面,声音提高了好几度,“告诉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我偏不嫁!们们要是逼我,就等着把我的尸首抬到仝家吧!” “你!”母亲发怒地在我脸上左右开弓,“贱货,六月六就是你和新年订婚的日子!咱们看谁拗得过谁?走着瞧!” 母亲扔下这句话后,抬脚就往外走。接着,就听到外面上锁的声音。 为什么?她明知仝新年是那样的货色,却要把女儿往那样的火坑里推?她究竟为什么总是这么恨我?十七年了,作为女儿,她惟一一次待我好,冲我微笑就是采荷姐被他们关起来的那段日子,我终于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女儿。九年前发生的一幕幕断断续续地再次浮现在我的眼前,我清楚地记得采荷姐要被母亲赶出去当尼姑的时候,她无奈而又悲怆地叫喊着的那句话——她说她是我的亲娘,难道……母亲发火时也总是骂我和采荷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采荷姐又待我那么好,难道这又仅仅是她把我当作了对她刚生下来就夭折了的女儿的缅怀吗? 母亲!我曾多少次在心里这样喊着采荷,又曾多少次在梦中张开双臂扑进采荷的怀里。采荷,这个美丽而又善良的女人,这个给予我母亲般温暧的女人,这个我今生今世走到哪里都无法忘怀的女人啊!今天,我就在当初关着您的屋子同样接受着和您九年前所遭遇的相同噩梦,然而九年前你再没能迈出这间屋子一步,难道我注定要步入您的后尘吗?顾影自怜,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容貌与您那么地相似,如果我的容貌里丝毫没有糁杂父亲的遗传,今天出现在母亲面前的女儿又该是以一副什么样的姿态面对着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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