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满以为春风得意的时候,有一天小幻华竟然用剪刀剪断了绳子悄悄遛了出去,等发现时,他人早就没了踪影。我和同学们找遍了小城的每个角落都没找到他的下落,就差没把城翻个底朝天了。可以想像我当时是多么地害怕,如果小幻华真的丢了,母亲肯定不会放过我的,毒打自不必说,恐怕以后就再也进不了学堂的门了。无助的我在仵先生的安慰下被他送回了家,母亲并不由于碍着先生的面子而暂时强行咽下胸中的怒气,一把将我拖进香房重重往地上一推,拿过鸡毛掸就无头无脸地朝我雨点般地打来。“幻华要是找不回来,我也就不要你这个女儿了。打死算了!”我忍着痛不敢顶一句嘴,可母亲越打越起劲,越有劲气就越大,倾刻间就打得我全身都开了酱油铺,我连躲闪的勇气都没有。 “你这个丧门星!从你一出世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正神,看我今天不打死了你,省得留在世上祸害人!” 香房的门被死死关着。仵先生在外边使劲敲打着门。“虞大嫂,这会不是打孩子的时候,找幻华要紧。” 母亲对先生的话充耳不闻。 “你要再不开门,我就撞了!”仵先生似乎加大了气力猛打着房门。 “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管!找幻华让他爹找去,我今天非收拾了这个小娼贷不可!“母亲恶狠狠地说着,仿佛我跟她有三生的仇恨。她狠狠地瞪着我,那目光里就像含了成千上万只匕首要朝我身上猛刺过来,然后就被她重重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了。 “娘!”我震彻肺腑地哽咽着大喊了一声娘。 “我不是你娘!”她的目光变得更加凶残可怕,也许只有采荷姐所讲故事中的恶煞才有和她相同的目光。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只见她手上已经多了一把燃着的香火,忽地像恶魔一样冲我扑了过来,撕扯着我的胸襟,用灼热的香火狠命地朝我尚未发育成熟的乳房烫去。 “救命啊!救命!”我发出惨绝人寰的凄叫声。仵先生随即破门而入,当他面对眼前的一切时似乎也被惊呆了,然而我却看见母亲在冲着我发笑,一种狰狞地笑,得意地笑。我晕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被仵先生送到了大夫家里。 母亲就是用这种野蛮的方式对待自己的女儿。从这一天起,母亲这个词在我眼里几乎成了恐惧与魔鬼的代名词,她也愈发对我水火不相容了。 4 风筝,是我那段童年生活惟一留下绚烂痕迹的印记。 父亲带着我和幻华去城隍庙赶庙会。一年一度的城隍庙会是小城里最热闹最繁华的时候,各种各样的摊贩都从四而八方带着他们的玩意儿像涨潮般向城隍庙云集而来。卖香的自是不必说,到处都可见卖冰糖葫芦、麦芽糖和风筝的,特别是风筝,比往年卖得特火,各种样式的都有,什么蜈蚣、蝙蝠、燕子、凤凰啦,只要他们能想像到的东西,几乎什么都不缺。 我一直奢望拥有一只风筝,但从来都不敢开口向大人要。一只造型别致的燕子映入我的眼帘,令我久久徘徊不前,这时候幻华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指着那只风筝对我说:“姐姐,那只风筝很漂亮。你喜欢吗?” 我看着幻华,又看了看风筝,默默地低下了头。 “爹,我要那只风筝。”幻华忽然指着我看中的那只风筝缠着父亲非要买不可。 “你会玩吗?” “有姐姐教呢!”幻华大声地说。 父亲看着幻华,又看着我,慈祥地问:“喜欢那只风筝吗?” 我很为难地点了一下头。没想到父亲真的掏钱把那只风筝买了下来,并把它小心翼翼地递到了我的手里。那是一只非常漂亮的风筝,它的美丽令我记忆犹新,在我生命最后的一瞬间,它依然在我心里占据着极其重要的位置,并在我眼里虚幻的美丽世界中一直陪我走到通向真正光明之路的尽头,将我引导进一个崭新的天地。 风筝在天空中飞呀飞呀,我和幻华拽着线跟着它跑呀追呀。它的淘气令我们累得满头大汗,更令我们欢欣愉悦,它是不是也想把我们一起带入那奥秘无穷的苍穹中去呢? “幻华,别松手,千万别让它飞跑了!”我把手中的风筝线交给幻华,满脸灿烂地跟在他身后跑着。 “姐姐,风筝怎么变成了一个小黑点了?”幻华边跑边好奇地问。 “那是因为它飞到王母娘娘的蟠桃园偷吃蟠桃去了。”我兴奋地说。 “那我也要去蟠桃园吃蟠桃。” “那你就快跑啊。等一会等看不见风筝了,它就会把你也拉上天上去的。”我逗着幻华。 “那我去了天上,给你也带些蟠桃回来。” “为什么不带上姐姐一块儿去呢?” 小幻华回过头,闪动着那双聪明的大眼睛,把一只手伸给我说:“你拽着我,我带你一起上天。” 他正说着,拽在他另一只手中的风筝线突然借机挣脱开他的擎制,追随着风筝一起飞走了。 “啊呀,快拉住线啊!”我着急地喊着,身体已经越过前面的幻华朝着风筝飞去的方向飞快地奔着。幻华却在后边一个劲地喊着:“风筝吃蟠桃了!风筝吃蟠桃了!” “这下风筝可真的吃蟠桃去了!”我眼睁睁地看着风筝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无丧气地说着。 然而就在我们为丢了风筝的事暗自赌气时,奇迹却发生了,先前飞走的风筝居然朝着相反的方向飞了回来。我正在纳闷时,幻华突地一蹦三尺高,欢快地叫着:“风筝偷回蟠桃了!”跟着风筝的方向便追了过去。 这时候,顺着风筝飞来的方向,我看见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朝着这边奔跑了过来。起初并没有当作怎么回事,等他近了,回头一看,居然发现他的手里正拽着那只朝我们飞过来的风筝引线,心里不禁觉得凉了半截。 “姐姐,风筝怎么到了他的手里呢?”幻华远远地盯着他,疑惑地问我。 “因为那是他的风筝。” “不对,那是我们的风筝!和我们飞走的那只一模一样!”幻华嘟着嘴说着,当那个拽着风筝线的人经过我们面前时,他一把扑上去拉住了对方。 “小弟弟,你拉住我有事吗?” “还我风筝!”幻华指着风筝,气呼呼地说。 “这是你的风筝?” “当然是我的。刚才它飞到天上吃蟠桃去了,现在又飞回来了。你还给我!” “吃蟠桃?”那人说着,停下了放慢的步子,有些讶异地盯着幻华笑着问:“你说风筝能上天吃蟠桃?” “你笑什么?”幻华一本正经地说:“姐姐说的,没错!” “你姐姐?”那人开始回头四顾。 “对,就是我姐姐说的。你快把风筝还给我,不然我让姐姐回家拉狗咬你。” “拉狗咬我?”那人发现了坐在地上的我,笑得不亦乐乎地说:“从来都是狗见了我就躲,还没敢咬我的狗出世呢。” 他回眸看我的一瞬间,我才发现他是一个长得非常俊的十四五岁的少年,好像在哪儿见过,又好像很陌生。当我凝神搜索记忆要找出那么一丁点的印象时,忽然却发现他也正用着同样一种眼神打量着我,似乎要把我从外往里一直看透到骨子里。我从没被异性用这种眼光看过,说不清是幸福的因素还是羞怯的因素,我好像做了贼被人抓到一样,立刻拉起幻华就往回走。 “等一等!”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几乎吸住了我所有的思维,双脚被牢牢沾在了原地。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对我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甚至可以左右我的思想,直到许多年后我才琢磨出也许这就是初恋的滋味吧。 “你的风筝!”他收回那只飞扬于天际的风筝,追上来递到我手里,眼睛仍在不住地打量着我。 “你是虞三平的女儿吧?我们见过面的,还有妙香,你记得吗?”他凝伸地盯着我。 “你是……”我在脑海中竭立搜寻着,忽地突口而道:“你是沈记香铺的韡少爷?” “亏你还记得我。我十岁的时候,清水庵的师太给我做了一场法会。你,我,妙香,我们三个人在庵里捉迷藏,还碰翻了香炉。” “你还说长大了要娶妙香做媳妇呢。”想起当年美好的往事,我情不自禁地把他的“秘密”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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