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可是,幻芳是我……” “我知道幻芳是你一手带大的,可她毕竟不是你亲生的,你老惹她不乐意,她能放过你吗?” 正说着,父亲和采荷姐先后从外面走了进来。“死丫头,叫你别淘气,看又惹得你娘跟采荷姐都不痛快了?”父亲蹲在地上,看了看我的脸,心疼地问:“被你娘打痛了吗?” “我只是问了一句陈世美是谁,娘就生了那么大的气。” “这丫头,什么话不好学?偏偏这句陈世美又让她听到心里去了。”父亲无奈地望着采荷姐说。 “别怪孩子。”采荷姐摸着我的头,温柔地说:“幻芳生下来就聪明。打她一出娘胎起我就知道这丫头不比一般人的。” 父亲又和采荷姐寒喧了几句,母亲忽然在外边扯开嗓门叫了起来:“今天晚上你睡后厢房去!”父亲听到母亲的叫唤,用一种特别地眼神盯着采荷姐说:“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经不住几句好话,心就会软下来的。” 父亲对采荷姐说话时的那种暧昧的眼神对才八岁的我来说是一部似懂非懂的天书。但从我开始记事起时,总隐约地感觉到他们不是一般的主佣关系,也许就是这个缘故,采荷姐最终才没能善终吧。 采荷姐长得很漂亮,尤其喜欢穿枣红色和绛紫色的衣服,显得特别雍容华贵,令一向自诩貌美如花的母亲分外眼红,对她非常嫉妒。有一次,我发现母亲趁人不备,冲采荷姐晾在院子里的绛紫色裙子上狠狠吐了几口唾沫,后来犹不解恨,干脆把裙子扔进了茅坑里。类似的事情在我们家里层出不穷,可采荷姐从不在这些事上跟母亲计较,装聋作哑当作不知道。自从她那件最喜爱的裙子被扔到茅坑中后,她只是把它捞出来洗干净了事,但不知道为什么从此以后竟再没有穿那件裙子,也没有再做过相同颜色的衣服,直到死了以后,陈奶奶才从她的箱底翻出了那件裙子给她换上,和她僵硬的尸体一起被装进了薄板棺材中。 “以后在你娘面前说话千万要小心。你娘脾气坏,多顺着她点。”采荷姐爱怜地嘱咐着我。 她这一天穿着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青布衫,但仍掩饰不住国色天香,我想像着她要是穿上那件绛紫色的裙子会有多漂亮,冷不丁问她说:“你为什么总不穿那件紫裙子了呢?” 采荷姐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低声说:“夏天就要过去了,还穿算什么裙子?” “天气还热着呢。你不是嫌娘把它扔到茅坑里弄脏了吧?”我一不小心把娘的秘密说了出来。 “你娘?”她似乎惊讶地盯着我,继而很快恢复了平静,伸手理了理我的衣襟,平淡地说:“我不喜欢那件裙子了,穿着不好看。” “你穿那件裙子最好看了!娘还说也要做一件呢。” “是吗?那就把我那件送给你娘吧。”采荷姐摸着我的辫子,忽然凝神地问了我一句:“我比你娘才小几岁,你为什么总叫我姐姐不叫我姨呢?” “老女人才让人叫姨呢。”我不假思索地说:“你这么漂亮,我喜欢叫你姐姐——姐姐永远都不会老的。” 她笑了,笑得非常灿烂。我被她紧紧搂在怀中,感到无比的幸福。 “采荷姐终归要老的。到那时幻芳就是大姑娘了,看你打小就长得这么俊,长大了一定会让媒婆们踏破门槛的。”她说着,眼眶里涌出一小揖泪光。 “你是怕我长大了要离开你吗?”我凝视着她的泪眼,很认真地说:“我会带你一块走的。以后娘再也不能欺负你的,到那时我会做很多很多的衣服给你穿,不会再有人把它们扔到茅坑里的。” “好幻芳!”采荷姐把我搂得更紧,泪珠大把大把滴在我的额上肩上,她说我要是她的女儿该有多好啊! “我就是你的女儿。”我听说她从前也有一个女儿,可惜一生下来就死了,所以她一直把我视作自己的亲生女儿,而我的心里也早就同样认可了她这个母亲。我扑在她怀里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告诉她我出嫁的那天一定要穿由她亲手缝制的和她那件绛紫色裙子一模一样的嫁衣。她把我搂得更紧。 2 娘的脾气跟三月的天、娃娃的脸一样,说什么时候发作就发作。 清水庵的尼姑照旧来我们香铺请香,师太也照例替沈家的少爷做了法会,不过倒没发现沈家把香火生意做到清水庵的迹象。 娘对采荷姐的态度勉强好了一阵子,没过半个月,她就又大发了一顿脾气,当着父亲的面揪着采荷姐的头发,说要把她送去当尼姑。 采荷姐柔弱得很,根本就没有力气对抗母亲,只是用乞求的眼光打量着父亲。父亲这次倒也例外,一句话也都不说,只是埋头叹气。 “幻芳!幻芳!”被母亲使劲拽住往门外拖的采荷姐匍匐在地上,回过头撕心裂肺地叫喊着我的名子,脸上满是灰尘与浑浊的泪水。 “采荷姐!”我飞快地扑上前,拽住她的衣襟,不让母亲把她拽出门外。 “虞三平,你倒是开口说话呀!”采荷姐悲怨地瞪着父亲,歇斯底里地喊道。父亲仍然没有说话,看了母亲一眼,低着头走进了香房。 “你们忘恩负义!你们这是过河拆桥啊!三平,我可是幻芳的亲娘,我是幻芳的娘啊!” “你说什么?”母亲蹲下身,狠狠地抽了她一耳光,瞪着她吼着:“三平,快把她拉回去关起来!她疯了!她说疯话!” 父亲即刻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不容分说地就塞进了采荷姐嘴里,把她拖到后厢房里关了起来。 “她疯了,她把你当成她死去的女儿了。”父亲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眼光对我说,然后把我牵进西厢房,叮嘱道:“千万别去后厢房看她,发了疯了人什么事都做得出,她会把你杀死的。” 我将信将疑地问:“她比娘待我还好,怎么会杀我呢?” “不是跟你说了吗?她现在疯了,连屎都会捞起来吃。你要是去看她我可救不了你。” “你们不是已经把她关起来了吗?她又出不来。” “她要是看见你,疯劲就会大涨,到时候她会砸了门跑出来,她一定会杀了你的。” “真的这么可怕吗?”我恐惧地望着父亲,喃喃地问:“她会死吗?” “不知道。”父亲耷拉着眼皮说:“看她的造化吧。” “那我到清水庵烧香,求菩萨保佑她。妙香说那里的菩萨可灵了,菩萨一定会让她好起来的。” “你不能去!”父亲的脸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为什么?” “现在还不能让外人知道她疯了,她需要静养,如果让别人知道她疯了,大家都会来看她,对她的病情不利。” 我半明白半糊涂地点了点头,“那我就到香房里烧香求菩萨保佑她,早晚各一次,直到她病好了为止。” 父亲没有作声,算是默许了。我立即就往香房里跑。“记住,千万不许跟别人说,妙香也不许。”父亲冲着我的背影喊了一句,抬腿便往香铺走了过去。 大概过了半个月的光景,采荷姐疯了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还不是想她那个女儿了,这就是孽哟!”母亲总是这么对别人说。 “采荷真是苦命,嫁了个男人没半年就成了寡妇,好不容易生下一个遗腹女,一落地也没了。压抑了这么多年的痛,能不疯吗?” “她见了人就咬,你们千万别走过去,就这样远远地看着。我真怕她会冲出来伤了人。”母亲领着来看望采荷姐的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冲后厢房的窗户眺望。可却什么也看不到。 “幻芳!幻芳!”每天夜里我都要被采荷姐撕心裂肺地叫声吵醒,每次都抑制不住冲动地要去后厢房看她,可每次这个时候母亲的双手便会死死地压在我身上,令我动弹不得,我渴望母爱,然而自从母亲搬到西厢房中陪我一块睡后,我的那种渴望也与日俱下。我知道母亲一直对我出生时的那片火光耿耿于怀,她始终把我看作扫把星,在她身边,我根本就不会得到一点点怜爱,在她眼里我连一个丫头还不如呢,又怎么可能得到她的疼惜呢?我爱采荷姐,她比亲生母亲还好,每当母亲打骂我时,她总会奋不顾身地挺身而出,甚至用她的身体替我挡住母亲手中的木棍与鸡毛掸。我已经有十多天没有看到她了。应该说有二十多天没有面对面地看到她,我总是在白天站在离后厢房远远的地方眺望着窗后的她,但看到的却只是一个朦胧的身影,就跟做梦似的。我太想她了,是多么希望再次扑进她怀里让她抚摸着我的头啊!母亲,采荷姐,你就是我的母亲,幻芳需要你,你可千万别撇下幻芳不管了呀!
| |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下一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