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我和凌志远手牵着手往前走了十步，然后同时看见对方流泪的双眼。
彼时，漫天飞舞的银杏叶忽然就簌簌而下，像一场祭奠。
二、
凌志远加入到我和梁晓波之中，是在那一年的期末考试中，那时我和梁晓波因为整天忙着捣鼓音乐组合所以缺课太多，而校方却在考试前正式通告我们，若是一门挂红，组合便会被强制解散。
那天的我和梁晓波心中焦灼不已却又迟迟落不下笔来，直到目色沉着的凌志远从后排走上讲台提前交卷，并在经过我座位的时候扔过来一张小小的纸条，并没有全部的答案，却已足够及格。
并不是事先约定，可我和梁晓波却已来不及讨论凌志远的意图何在，只是匆匆抄好然后随着其他的考卷一并交上前去，而在接下来的几门科目中，我和梁晓波也以相同的办法逐一应付过关。
期终成绩下来的那天，梁晓波拍着我的肩膀问我，你说咱们是不是应该请凌志远好好吃一顿啊？
可凌志远拒绝了我们的邀请只是微笑着请求，以后你们的排练，可以允许我旁观吗？
三、
我和梁晓波把学校的体育馆选作平日排练的场地，而凌志远，他总是靠在体育馆黯淡的灯柱下翻阅着手中的德语教材，安静得仿佛一尊雕塑。
他每晚准时到来，却对我们的音乐从不曾给出过任何评价，所以就连迟钝的梁晓波也断然地下了结论，安叶，我看凌志远这家伙不可靠，八成是在打你的主意。
这有可能吗，凌志远的到来仅仅是为了我的存在吗？
我在梁晓波闭上眼睛拨弄琴弦的时候悄悄望向凌志远，看他英俊的侧脸静静地埋在手中书本里，纤长的睫毛洒下淡淡的阴影来。
这个优秀而骄傲的男生，没有人知道我是多么的关注着他，我记得他在每一次的辩论赛和运动会上的出色表现，记得他在每一个场合说出的每一句话，可学校里处处出众的他高到了云端上，碌碌无为却兀自得意的我和梁晓波却低到了尘埃里。
如果一定要说点什么，便是初进校的那年，当等待上台的我与身为主持人的凌志远在迎新晚会拥挤的后台擦肩而过，却不慎撞翻了他手里的水杯，水像珠子一样从脱手的杯子里跳跃出来，溅湿了我半边脸上的妆容，当我一路跑到水台前洗净那些残败的脂粉之后抬起头来，却撞上凌志远清亮的目光。
他望着我素白的脸颊微微一怔，然后微笑着说，安叶，我怎么从来都没有发现，你竟然这么漂亮。
四、
时间缓缓流过，彼此逐渐熟络起来，偶尔排练的间隙，我和梁晓波会拉上凌志远讨论各自的理想。
梁晓波的理想看起来最是激情澎湃，他想要弹着他的吉他一路高歌并且创作出无数首流传广阔的经典曲子，像羽泉那样红遍全国，北京的首体演唱会，香港的红磡演唱会，甚至是世界巡演。
而凌志远的愿望对他来说几乎是唾手可得，他希望作为学校的交换生去德国念书。
为什么是德国？我好奇地问。
那是一个美丽而平和的国度，凌志远注视着我说，也是伟大的诗人海涅、歌德、席勒以及古典主义哲学家康德、黑格尔的出生地，它有清澈见底的河流和宁静安详的湖泊以及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天鹅湖和童话宫，充满古典而浪漫的神秘气息，是我所向往的美好之地。
凌志远的讲述使我的胸腔忽然就鼓胀起来，像是充满了不可言说的某种力量，而他望着我的眼眸中有我不曾见过的灼热眼光，几乎搅乱了我的思想，幸得一边的梁晓波及时地用手肘撞了撞我。
还有你呢，梁晓波说，安叶，快说说你的理想又是什么？
我想遇见我想要遇见的那个人，我说，仅此而已。
五、
原创音乐大赛举办的消息让梁晓波很快兴奋起来，他不但更加紧张地拖拉我每天练习，还格外勤奋地加快了创作频率，常常是三天两头便递过来一个新谱子让我熟悉，然后紧接着便投入新曲子的练习。
事实证明梁晓波的努力确实没有白费，我们依靠多变的曲风和大量的原创歌曲在激烈的竞争中过关斩将，一路杀进最后的决赛中，梁晓波娴熟的吉他技巧更是出尽风头，引来众多评委关注的目光，而在接下来的期末考试中，我和梁晓波依靠凌志远的支持再一次全部过关，并且取得了看起来相当不错的分数，让曾经对我们不屑一顾的校方跌碎了眼镜。
日子一天天过去，随着音乐大赛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学校经过慎重研究竟然决定将暂时空闲的娱乐中心免费借给我们作为排练的地方，那里有着绝对一流的音响设备，四周还环绕着高大的射灯，可以照出巨大的雪白光束。
第一天推开娱乐中心大门的时候，我和梁晓波高兴得跳了起来，就连捧着德语书的凌志远也忍不住睁大了双眼四处环顾。
一切看起来都是这么美好，让我们每一个人都露出了笑脸。
六、
决赛的日子渐渐近了，我和梁晓波没日没夜的加紧练习，凌志远也不分昼夜的陪伴在我们身边，他依旧安静地看他的德语书，只是望向我的目光却变得越来越专注，当梁晓波越来越专注于音乐的时候，我已经逐渐可以与凌志远无声的对视。
之后的某个夜晚，当排练的间隙，梁晓波跑下楼去买可乐时，凌志远轻轻放下手中的书走到我身边。
我在他被灯光拉的瘦长的影子中慢慢抬起头看他，而他微微俯下身子到我眼前。
安叶，他叫着我的名字说，其实去德国念书只是我一半的理想，而你，便是那另外的一半，从两年前你撞翻我手中的杯子的那一刻起，我的眼中便再也容不下别的女子，而我每晚的守候只是为了给自己足够的勇气，来对你坦白我的感情。
我愿意我所有的生命陪伴在你身边，凌志远说，只是我，可是你想要遇见的那个人么？
明亮的灯光下，凌志远英俊的脸颊近在眼前，我在意外而至的喜悦中注视他半晌，然后叹息着吻上他的嘴唇，感觉到幸福如同轻盈的白色云朵，绵软地填满心脏。
七、
决赛的前一天晚上，我和梁晓波决定提前结束排练好好休息一晚，于是收拾好乐谱和吉他叫上凌志远一起离开娱乐中心，可正当我和梁晓波一边往外走一边讨论着明天的服装和注意事项，却忽然听见走在最后的凌志远“啊”的一声惊呼。
我们迅速回过头去，发现凌志远因为绊着地上盘曲纠结的线路已经摔倒在地上，而那根两人多高的巨大灯柱正摇摇晃晃地朝着他轰然倾倒下来。
接下来的一秒，我甚至来不及看清原本站在身边的梁晓波是怎样将手中心爱的吉他扔到地上并且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出双手将那根沉重灯柱狠狠推向一侧，却清晰地听见他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那样嘶哑而痛楚的叫声，响彻了这个空旷的房间……
那一场意外折断了梁晓波右手的三根手指，这意味着他再也不能弹奏吉他并且必须退出第二天的决赛，可梁晓波却不肯让我同他一起放弃。
梁晓波断掉的三根手指被白色纱布层层叠叠的包裹起来，像是一颗丑陋的蚕茧，那些曾经闪烁的耀眼光芒，此刻却碎成了大颗的眼泪慢慢溢出他凹陷的眼眶，而凌志远，他紧咬着嘴唇无声无息地站在离我数步之遥的地方，他的视线不再追随着我的身影，而是茫然无措地落在梁晓波断掉的手指上，像一段已然死去的日光。
八、
决赛中，我没有任何伴奏的唱完了梁晓波为决赛而写的新曲子，竟然出乎意料的获得了不错的名次，而半个月后我便接到校方的通知，我被选作交换生即将去到德国完成剩下两年的学业，而这一切，竟是由于本已被选做交换生的凌志远的自动退出，以及他的强烈推荐和我在大赛中为学校争得的荣誉。
临行前我在学校金色的银杏树下找到事故之后便不曾见面的凌志远，同他道别。
你会来德国找我，或是等我回来吗？我仰起脸颊问他。可他只是深深地低下头去，却不肯回答。时间横在我和他之间像蜗牛一样慢慢爬行，直到一同被送往德国的的同学开始大声招呼我，凌志远才终于抬起头看了我的眼睛。
安叶，他看着我的眼睛微笑着说，让我们一起向前走十步，然后把过去说过的话，全都忘了吧。
那一刻，满树枯黄的树叶簌簌落下，而凌志远零落破碎的微笑就像是逐渐裂开的玻璃，那样尖锐的棱角，轻易便划破了我柔软的心脏。
九、
当我再一次回到学校时，身边已经跟随着一个高大的德国男生，他的眼睛像是清澈的莱茵河水，金色的卷发像极满山遍野的德国小雏菊。
他叫马克，德国货币的名字，我笑着对梁晓波和凌志远这样介绍说。
接下来的那个下午，我们坐在一起礼貌的聊天，却再也不敢提及彼此的理想。
临走时我握着马克的手站起来，让目光在梁晓波身上稍作停留，然后轻轻停在凌志远的脸上。
Ichliberdich，我大声说。然后看到凌志远垂下的手指狠狠地颤抖了一下。
什么意思啊，梁晓波皱着眉心嚷嚷起来。
就是再见的意思啊，我微笑着解释。然后牵起马克的手转身离开。
十、
金发碧眼的马克，他心爱的小女友其实远在万里之外的慕尼黑，而曾经悉心修读德语的凌志远，他不会不明白我最后所说的那句话。
我记得离开中国的那天，我们握着彼此的手慢慢的走了十步，彼此凝视然后同时泪流满面。他以放弃梦想作为对自己造成那场事故最严厉的惩罚，却也同时将我放逐成为一朵独自凋零的彼岸花。
我和凌志远，其实我们并不是不曾爱过，只是我们不够勇敢不够坚定的爱情，躲不开梁晓波断掉的三根手指和三个破碎梦想的沉沉落差，可毕竟我们还能拥有十步之后落泪之前，目光交错的刹那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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