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1、残阳
西天边，烟雾像滔滔黑水，淹没了巍巍群山。太阳像一个淡黄色的皮球，在浑浊的水面上拼命挣扎，生怕被黑海吞没。
他，面对夕阳，孤坐坟旁，双眼浑然无光。脸，老得像颗干瘪的黑枣。老泪就在那皱纹的沟沟壑壑间蜿蜒而行，迂回而下。他一动不动，任狂风吹乱他的白发，任飞沙拍打着他瘦弱的身躯。
他与老伴，相随一生，受尽了人间苦难。今天，她走了，撇下了他。他，一生下来，就与牛结了缘：他生在牛年，当他呱呱落地时，家中的老牛刚刚咽气。人们说他是老牛转世。因此都叫他“牛儿”。虽然一年到头吞糠咽菜，到十五岁上，就结实得像头牛，干起活来，有使不完的劲。十九那年，他入了社（农村合作社），凭他的憨实，勤劳，年年被评为劳模，人称老黄牛，县里，省里的表彰会不知开了多少！
一声声车喇叭，不时地把他从回忆中拽回来。这条路上过往的是本村或邻村的车，一个个匆匆忙忙，呼啸而过。每当这时，他的心中就充满了莫名的凄凉。
这条路，原本是一条只能通过牛车的土路，坡陡难行。那时的他给队里赶牛车，拉粪，送公粮。每次进城，走时人们帮他攀坡（用人推车上坡），回来时，车一露头，就引来一阵欢叫，人们盼着他从城里捎回衣物，用品。很多人围着他，问这问那，好不亲热！那时的人多好呀，一家有事全村来帮。每到吃饭时，一人端一个大碗，在街上聚会，说说笑笑，农家的日子过得亲切，质朴，恬静。现在的人，各忙各的，为了一点小利，就不顾亲朋之义，父子兄妹之情，一个钱字，黑了多少人的心那！
嘀！一声喇叭响。哦，村支书开劳模会回来了。呸，村里多少钱被他捞了去，多少女人被他睡了？捞足了，摸累了，年年是劳模？呸，什麽劳模？简直是捞摸！
天色黑了下来，他依然坐在那里……
2、弥留
夕阳下，土窑内：一帖神像，一张小桌，桌上的供品已尘封，土炕上，痛苦的呻吟渐渐微弱。一阵剧痛，使她痛苦万状，蜷曲的身子忍受着无法摆脱的苦痛，瞪圆的双眼满是迷茫。剧痛过后，是一阵阵眩晕，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草垛上。不，是彩云。啊，眼前祥光普照，耳边仙乐飘飘，王母娘娘来了！她欣喜若狂。
突然，一脚踏空，跌入了恐怖的黑洞。啊！她绝望的惨叫着，黑暗中她见到了死别多年的老伴：他饥寒交迫，骨瘦如柴，两人相抱痛哭。哭罢，老伴骂了起来，说世上尽骗局，那有什麽神仙，上帝！她急忙捂他的嘴，他躲闪着，越说越激动。说她吃斋念经全是瞎折腾，活受罪。说完竟张开大嘴，狂笑不已。她听得急出一身冷汗。咦，面前不是老伴，而是那不听话的儿子！是他，就是他。是他领着红小将，把她的经书焚毁，神像捣烂。到大了不好好干活，整天出去惹是生非。她一面向神祷告谢罪，一面拿出省吃俭用的钱，给人家疗伤。
后来儿子说，他也敬神了。她才不信呢，你一天到晚不着家，亲戚朋友都被你骗苦了。她骂他，他说钱都拿去敬神了。真是胡说八道！不过，儿子是发了，他说是神显灵了。从此他屡屡敬神，回回灵验，在城里买了别墅，轿车。儿叫她去住，她发现，儿敬的那神不是住在天上，而是一个什麽什麽长？儿当面敬他如神，背后却称他为狗，说给他上的供，全记在狗食帐上。她害怕了，叫儿跟他回去，儿不肯。从此她在家敬她天上的神，他在城里敬他台上的神。然而，她敬的神一次也没有显灵！于是，她的眼中充满了不可化解的迷茫。
又一阵剧痛袭来，使她魂飞魄散，奄奄一息。然而，她还没有忘记向神祷告，为儿谢罪。
夜幕早已垂下，可她的眼帘却永远不会闭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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