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母亲是个具体人。长辈、亲人、乡邻们都这样说。 母亲生在城市却长在农村,八岁时随家人带着饥荒与无奈弃城还乡,便一心扑在了黄土地上。 那时,母亲已识得些许字,已习惯讲普通话——把“hai”(鞋)叫“xie”(鞋)。农村土长的姐妹以此故意在她夜里睡觉时把她的鞋藏起来,听她一大早着急的闹。 母亲聪明伶俐,很快适应了农村生活,也自强懂事,知道当老大意味着什么,心甘情愿地责无旁待地怀里抱着舅舅去上学,后来多添了姨姨,她干脆连背带抱的上学堂了。就这,母亲照样学习挑稍子,一年一级读完了小学。 中学母亲没有机会读,这成了母亲一生的遗憾,导致她后来给我们送模时总喜欢站在教室外一整堂一整堂地听老师们讲课,记得避我们有时还要深刻。也使得母亲宁愿苦死自己也要看着我们把书念完。所以,我们兄妹四人才能排着队上学,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直到现在,她累成了一把骨头,才醒悟——书,永远都念不完,但她依然支持我们闲了就看。 母亲也太具体了,放在今天大概应该冠以“个性”言。据说结婚了,还撂不下唯一的舅舅,大过年的悄悄溜回娘家为舅舅制作灯笼,害得一家人黑天半夜到处打问国门不久的新娘子。父亲虽然常拿这件事取笑母亲,但谁都理解母亲这份赤诚。 母亲也有恨,生产队的麦地里到处都是草,麦苗几乎看不见了。队长召集大伙上地一字排开,一人一绺往前锄。母亲便埋了头哪里多哪里锄,一上午遥遥领先除草无数,却忘记了应该坚持在她自己的那一绺,结果,队长步地记工分没有她的。母亲是很生气,但是到了第二天再锄,又犯同样的错误。父亲为此动手提醒过母亲,不知多少回搅乱了家庭的气氛。 母亲怨父亲不好,父亲怪母亲不好,两个人就像一条绳与一根椽,无法搭绑成一架登高的梯子,日子过得越发不如人(当然,与我们上学也有绝对关系)。父亲母亲都在为一家人生计常年受罪。 等父亲不小心就离开了人世,母亲就成了父亲,同样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好在那年弟弟要上高中,母亲就打起精神,抹下老脸,东凑西拼,冲淡了失去亲人的痛苦,挽起袖管实现着父亲的遗愿。 母亲说,有我们,她从不感到孤独,大家一团聚,天不亮你准能发觉她已颠着脚进进出出地忙碌,做满桌满盘的养育了我们而少盐多醋的饭菜,甚至一紧张把馍馍里的碱放得不对,或酸或黄。唯脸上的皱纹深深地、秘密地埋藏着快慰。 母亲就是这么个具体人。我也是随着成长才体味到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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