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初冬的夜，雨丝飘过窗前，心绪被抽得凉凉的。这样的夜晚，心沉静着。白天的喧嚣和浮躁被雨丝一层一层剥离。静谧的环境里，夜已开始熟睡。只有雨丝是不安分的，它粘在窗玻璃上，朦朦胧胧，让我看到一个自己的影子，在潮湿中，忽隐忽现。一个平常的初冬雨夜，有水的凉意在屋里浮沉，清醒着我的睡眠。
窗前，我拧亮台灯。泛黄的光悠然地照亮屋子的角落。光是暖的，夜是凉的，雨是清的，此刻的我是静的。坐在椅子里的我，不想看书，不想写字。一个人的雨夜，隔着玻璃，看世界模糊的轮廓，满足胡思乱想的愿望。浸浴在暖暖的光里，脑子里突然跳出一句诗：灯下，翻开褪了色的照片和字迹。是北岛一首诗中的句子。很久很久以前的诗了。我曾经喜欢的诗人，如今只能静静地躺在我的书橱里。他的诗集，好久没动过了，也许早已泛黄，一如桔黄色的灯光，暖暖的。陈旧的东西，都会泛黄，那么，泛黄的记忆会陈旧吗。
今夜，在暖暖的光里，我翻开一本本陈旧的诗集。也翻开了记忆里如诗般幻想和飘逸的日子。
北岛、舒婷、顾城、杨炼、泰戈尔、米斯特拉尔、埃利蒂丝、塞佛尔特。一本本曾经被我无数次翻过的诗集，在今晚，又被我重新拾起。它们躺在书橱里已经寂寞很久了吧。我要把他们请到暗暗的灯光下，为他们拂去身上的灰尘。今夜，我想让他们和我一起渡过一个雨水一样清澈的夜晚。
我一本一本把书拿出来，放到桌上。让它们沐浴暖暖的灯光。很久很久以前，书中那些写字的人，是否和我一样，拥有一个诗意的夜晚。
在书的背后，我看见一叠塑料纸包裹的纸张，是信笺。它躲在这些诗集的背后，静静的，没有一丝声响，仿佛等待着什么。我看不到它。如果不是今夜的偶然，也许它就会这样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慢慢残损。就象记忆，你不去碰它，终有一天，它会随岁月一起磨损，烟消云散。
然而，在今夜这样一个偶然的时刻，我打开了它。
那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遥远得使我忘记了这些花笺的容颜。搬了两次家，很多东西都已扔了，或已不在。唯有它，可以说是历经磨难，幸存在此。
灯下，我打开空白的花笺。它们依然精美、漂亮，是很多年前的模样。不同的是微微泛黄。这是沧桑之后的颜色。人可以经历沧桑，物呢。就象这些花笺，它们没有生命，因为和主人丝丝牵连，它们是有着自己的命运的。
我抚摸它们，指尖滑过的是逝去的岁月。那是一道伤口，里面开出的花，和这些花笺一样，是忧伤的美丽。很多年，也许快十年了吧，我想起了把它们买回来的一个平常的午后。
那是无数个无聊的下午中的一个，那时他刚三十，还没结婚，已经不再年轻。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看着身旁的人流和车辆，什么也不想，只是走着。这样的行走经常发生。他可以一路看过去。街上的景致错落有致。有美女在路边等人，左顾右盼。恋人亲昵地勾手，旁若无人。有人争吵，为一些无辜的碰擦。一群一群的少年，肆意地叫闹。他把这些当风景，在眼里回味。这样的生活，这样的行走，无须责任。心情好的时候，在阳光下，冷眼旁观世态的景象，让他有真实地活着的感觉。
就这样走着，很久。无意中，他看到大街旁一家文化用品店的橱窗里，挂满了五颜六色的信纸。不同颜色不同样式不同图案的信纸，吸引了他的视线。一群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围在橱窗周围，叽叽咋咋边说边比画着。他停住脚步，看着她们。一张张清纯的脸，单纯的眸子里，是看不见的蓝。那是青春的色彩，梦幻的颜色。他看着，突然想起一句诗：记忆清澈如潮水，照见人人有过的十八岁。他不动了。四周有潮水把他淹没，那是久违的青春的气息。
不知道是漂亮的信纸吸引了他，还是那种青春的氛围感染了他。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她们走进店里，加入了挑选的行列。挤在她们中间，他显得高大而另类。当她们偶尔看着他时，他微笑不语。他买了很多。当他捧着很厚的一摞信笺到收银台付钱时，他感觉到了四周齐刷刷盯着他的眼神。
“哟，买这么多啊，用得完吗。”收银的柜员问。
“帮别人买的，挺好看的，送送人。”他敷衍着，赶紧掏钱。
回家以后，他把这些花笺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他细细地看，幽幽地想，从心里，他找回了失落的过去。他在遐想中渡过了一个人的下午。心里暖暖的。直到母亲提醒他，该吃饭了。
晚饭后，他用一张塑料纸把花笺小心地包好，放进书橱里。那个夜晚，他做了一个甜美的梦。梦里，他看见一个清澈的女孩，读着他写给她的花笺。那里藏着他的心事。爱的心事，她读懂了。她凝望着他。那个夜晚，世间的爱如潮水，把他淹没。
沿着丢失的岁月
我寻找一双眼睛
隔岸，有你闪烁的身影
谁让你放飞了美的羽毛
仅仅是回眸的犹豫
栖息的水边
迷失一个自己
世间的爱如潮水
因凝望
洁白了彼此的眼睛
很多年前那个湿润的夜晚，孕育了这首小诗。一样的夜晚，今夜的雨润湿不了我多年后的心情。我看着窗外，雨丝似乎是停了，我能感觉到湿湿的潮水。今夜的凝望呢，是否在遥远的水边。夜光和着雨水，星星点点地闪烁，如一个人的眼，让我迷失。
很多年过去了，花笺只用过一次。是在我结婚以后。那时，距我把它买回来的时间，相距已有四、五年了。
不是我不想用它，也不是因为花笺太美，我舍不得。买回来的花笺，寄托着我对未来的她的期盼。只是时光的荏苒，机缘的变迁，没能让我有惜缘的机会。我的失望和沮丧，随花笺一起尘封在一张塑料纸里面。它在母亲家的书橱里安静地沉睡了四、五年。
结婚以后，我就和父母分开住了。我带走一些书籍，一些暂时用不上的东西，就存放在母亲那里。我没把花笺一起带走。我以为，此生再也用不着它了。我早已过了梦想的年龄。梦，离我而去，在不经意之中。就象今夜，窗外的雨丝不经意地把花笺推到我的面前，让我感动，又让我难过。
我没想过，花笺沉睡那么久，还能载得动我的心事。用一次，只想用一次，了却一个心愿。我在婚姻里，爱的惆怅已随风而逝。用一次花笺，只是想再一次聆听心跳的感觉。那种痛，我要美好地隐藏。人人心底都有一个角落，那里有清澈的潮水，不会随肉身腐朽。
我依稀记得，当年，在灯下写花笺的情形。
心的痛，有时侯，是美好的。
他和她相识，纯属偶然。
同在夜校上课，彼此都来去匆匆。只是因为同坐一班地铁，他们由陌生到熟悉。就这样，放学后，他们常常一起搭乘地铁。她在事业单位从事文书工作，而他业余喜欢用文字涂鸦。彼此间的交流，从开始就有了共鸣的主题。渐渐地，他们的话题多了。从文字到曾经的校园，从工作到日常的家庭，还有童年的美好，青春的迷惘。
地铁在黑夜里穿行，一站接着一站。他们只在地铁相遇。空旷的车厢，载不动他们的话。黑夜的地铁开不进白昼，他知道，隧道的尽头，不是春天。开往春天的地铁，早被世俗的空气锈蚀。
此生，他无法让爱的梦完成最后的抵达。
他已结婚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无悔。她也将在不久的五月，成为别人的新娘。她的新郎是经人介绍的。
地铁已经开不进春天的站台，坐在车厢里，他们用心感受春的气息。
地铁就要开进五月，他们注定不再相遇。当他孤身一人走进站台的时候，他看见潮水中，五月的新娘渐渐地透明。夜是黑的，他无法凝望。
他想祝福她。他为她写了一首诗，《今夜，你是最美的新娘》，送一首祝福给她，他想幸福着她的幸福。
他打电话给她，告诉她，他要送一份祝福给她。电话里，她让他念了一段。他想象得出，电话那头，她开心和满足的样子。她要他抄在纸上给他。她说，想看看他的字。他的字，一定和诗一样美。
他想到了花笺。
很多年了，这些信纸他保存了很多年了。他去了母亲家，从书橱里，他把它们翻了出来。很多年过去了，信纸的塑料封套上已积了厚厚一层灰，但信纸依然平整如新。
四年多了，他终于可以用上花笺，在他不再年轻，已经有了家以后。为什么会想到用这些花笺。他找不出恰当的理由。也许只是为了了却很多年以前的愿望吧。那种清澈的凝望，常常在琐碎的家庭生活中，把很多年前的忧伤照亮。很多年以前，这些买回来的信纸，寄托着他对未来日子的盼望，对遥远的她的企盼。这么多年，他一次也没有用过。现在，他知道自己已过了梦想和盼望的年龄。
用一次漂亮的信纸，了却很多以前的心愿。
他没有想得到什么回报，他不敢想，他知道他注定没有这样的资格。是命运。
当他把这首祝福抄在花笺上的时候，他知道一切都已离他那么遥远。他美好地痛着。
阳光如雨
穿过五月的花伞
轻敲你床前的小窗
那扇你无数次倚着
放飞心绪的玻璃窗
“谁是五月的新娘”
无数花朵在你的小窗前张望
那扇题满少女心情的窗玻璃
在五月里开放
一个低头窥望邻家大男孩的傻丫头
一个把最美的心事叠成纸鹤的小女生
一个看到方程式就哭泣的笨姑娘
今天，你是五月的新娘
你总要走到自己人生的位置上
那么好吧，各就各位
虽然你的练习本里
写满了关于爱情和人生的答案
虽然写了又撕，撕了再写的想往
已经寄给心灵
在一个角落美好地隐藏
那么走吧
到五月里来吧
回到自己生活的座位上
握住风的手指
打一个唿哨
提着你的小篮子
里面装满童话、王子、彩色蜡笔还有水晶鞋
记住，还要带着丫头般傻傻的笑
带着小女生傻傻的等待
带着笨姑娘傻傻的希望
走进婚礼的殿堂
你就要成为
五月最美的新娘
满夜的月光就要铺成你的婚床
等等，还有……
风铃在寂静中悠扬地歌唱
褪去城市的繁华
给你稻草和瓦房
把纯朴的模样装扮在身上
空气中还散发泥土的芬香
这样，你就不会长大
你就是田野里永远奔跑的
姑娘
五月里，年年含羞的新娘
月光顺着你的黑发泻下
梦里的蒲公英
梳理你的目光
把梦打个结吧
扎在心上
漫天的蒲公英
织成今夜的婚纱
洁白如你透明如你
婚礼的乐曲响起
笑声涨满夜晚的每一个角落
当你披着夜色
在人群中出现，看吧
有一对天使的翅膀
在你面前降落
把全世界最动听的声音
告诉你：
今夜，你是最美的新娘
今夜的灯下，我重温泛黄的诗句，心已不再潮湿。一个男人的责任，让我失去了凝望的勇气。
雨后的深夜，冰凉，凝固了梦里的潮水。我把花笺铺开。我看着它们，看着我流逝的清澈的岁月。我茫然。没有忧伤的日子，竟苍白得那么耀眼。
今夜，我无法抵挡记忆的潮水。它经过的地方，是暖。在心的凝望里，在灵魂深处，最后一班地铁，载着诗句出发。春天的诗句，如花笺，忧伤中有着沉醉的美丽。
我用文字，把花笺静静地埋葬。
空白的花笺溢满清澈的潮水，心底的凝望，已经抵达梦境。
今夜，我要把用不完的花笺，寄给心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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