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八岁那年我的父母在一场瘟疫中丧生。好心的邻居将我送到了颜府。颜府的老爷是齐罗国的将军，在建国之初曾立下过赫赫战功。踏进颜府的时候，邻居对我说，到了这里，你就是下人，对主子都要恭恭敬敬，切勿贪玩胡闹。我点头答应。父母的容颜在那一刻突然就在脑海里模糊了。我知道我再也无法依靠别人了。
颜府的老嬷嬷带着我认过颜家大小的主子。老爷颔首点头，道，这小孩生得一副伶俐相。几个夫人坐在两侧，都不说话。大厅里的寂静让我害怕。这时一个丫环领着个小女孩进来。那女孩扑通一下趴倒老爷的怀里，撒娇道，我还要去后花园玩呢，爹爹叫我什么事？
老爷指了指我说，颜敏，我让他当你的书童，你看好吗？
小女孩这才注意到我，气呼呼的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一番，一本正经的说，他太脏了，回去洗干净了我才要他当我的书童。
四夫人脸上露出了笑容。这孩子，尽调皮。
我后来才知道颜敏是四夫人的女儿。
虽然是做颜敏小姐的书童，但大部分时间都只有我一个人在书房。颜敏并不怎么爱读书，老爷惯她，她贪玩，也就由她去了。我一直觉得颜敏对我是没有什么印象的。
那天老爷把我叫了去，几个占星师聚集在老爷的卧房里。他们对老爷说，颜府的灾星动了。老爷指着我说，是因为我前些天收的这个仆人么？几个占星师面面相觑。一个说，我们也不知道，也许他是让这个灾星归位的人。另一个说，遣他出去吧，万一是因为他呢，那颜府的将来不堪设想。
老爷犹豫不决。颜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外，她推开门说，我不让他走。
我看着颜敏的眼睛，清澈无邪。
你为什么不让他走？
颜敏低下头说，因为他离开这里就无家可归了。
我被留了下来，心里对颜敏充满了感激之情。颜敏在这之后对我亲近了一些，但是她的贪玩一点都没有改变。我才知道她比我还要大一岁。颜敏不在的时候我就呆在书房独自学习。先生教课的时候我更是把耳朵竖起来认真听。
有时候颜敏会带我去看老爷练枪。那长枪在老爷手里如游龙一般，八面威风。闲暇的时候我也会从后花园找来长木棍学着舞动，只是少了几分力道。
我们在安静祥和的环境中慢慢长大。颜敏到十四岁的时候，老爷就不再让先生教她读书了。而我这个书童也可以不用了。我于是跟别人一样成了普通的下人，打扫庭院，修葺花园。听其他的下人说，四夫人开始教颜敏如何做一个贤淑的女子。
这之后我很少能看到颜敏。她已经过了贪玩的年龄。偶尔在过道上碰见，也只是点头微笑，她已经不是少时的颜敏了。不知道为什么，越是见不到我就越想见到她，见到的时候又会怦然心动，语无伦次。
可是，我离不开这种感觉，她是我活着的意义所在。
二
在我十七岁的时候，颜府经常有高官的公子载着大车的聘礼前来。我帮忙把聘礼帮进来，又帮忙把聘礼搬出去。因为颜敏并不同意。老爷经常莫名的叹息。四夫人却说都是老爷惯的，婚姻之事老爷做主便是了。我每次看到那些公子来心里都不是滋味。我想我是喜欢颜敏的，可是这是段多么遥远而且不切实际的感情啊。
下人们有时候会议论从颜府的主子们那里偷听的消息。他们说老爷惹齐罗王生气了，两个人在大朝之上有过争执。老爷自己说是因为内侍在齐罗王耳边碎言碎语，因为他功高盖主，所以故意找他的麻烦。
这个消息很快就用另外一种方式得到了验证。齐罗王下令让颜敏以公主的身份远嫁邻国，以此换来和平。这本是为国为民的大事，老爷不敢有半点微词。可是对于一个父亲来说，总难免有些残忍。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拿着扫把愣了半响。以颜敏的脾气她会同意吗？如果不同意，那灾难真的就会降临了。
颜敏被老爷叫到了大厅，夫人们正襟危坐。我搬了一个火炉过去给他们取暖。老爷说，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去，我也不勉强。我听得出来，老爷说这句话已经很勉强了，他不能不顾及颜家上下这么多人的性命。
颜敏的眼里有泪水在滚动。我去，她说。
我忽然想起自己初到颜家的情形，那个时候我不可以选择。
四夫人的泪水早已决堤。嫁过去就意味着再也见不着了。她看着老爷说，你一定要多派些侍卫护送，千万别在路上出了事。
这是一句退而求其次的话。
老爷摇了摇头。王说了，这是去和亲，不能派太多的侍卫，否则就不能显现出友好了。
我退了出去，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她真的要离我而去了么？
颜府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在准备颜敏出嫁的事情，所有人的情绪都坏极了。颜敏躲在屋里，也不出来。我踌躇之下终于鼓足勇气去敲颜敏的房门。
你，还好吗？
颜敏笑了笑。没事的，又不是葬礼，用不着伤心。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颜敏突然看着我的眼睛说，如果我嫁过去，你很久很久也见不着我，你会忘记我吗？
我匆忙的摇头。不会的，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颜敏低下头去，我看到她的脸上泛有淡淡的红晕。而我们什么也没有再说。
三
送亲的队伍只是颜府的二十个侍卫。颜敏带了个贴身的丫环。一行人在喇叭的喧嚣声中离开了王城。我陪着老爷夫人站在城门口送颜敏。她强颜欢笑，说，回去吧，回去吧，我有时间了就回来看你们。
队伍越行越远，只有面前微微扬起的尘土还能闻到一些离别的气息。老爷说，回去吧，送得再久她也回不来了。
我跟着老爷回家。我觉得老爷的话中有话。
没有颜敏的府邸突然就变得冷清了，虽然她在的时候我们也很少见面。我经过曾经和她一起呆过的地方，厅房的走廊，书房的门口，老爷的练武房。我看到那杆长枪都有些生锈了。老爷一定是很久没有练武了吧，他被这些烦心的事耗尽了精力。
我突然听到四夫人的哭声传了出来，脚不听使唤的走到了四夫人的房前。老爷也在屋内。
你既然知道齐罗王会在路上谋害敏敏，为什么还不多派些侍卫跟从？四夫人哭泣道。
老爷的声音似乎也有些哽咽。他说，齐罗王这么做就是在试探我，他让颜敏远嫁其实只是一个借口。我如果反抗，后果不堪设想。
四夫人依然不依不饶。所以他不让很多人护送，你就答应了，你就宁愿牺牲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对吗？
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到他们抱在一起，泪如雨下。那一刻，一股热血突然从心头涌起。也许在我进颜府的那一刻，我就收起了我所有的锐气，因为我要做一个合格的下人。可是现在，我突然发现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颜敏有难，我怎么能坐视不理。
武房里的长枪已经在我手里，从马厩里挑出一匹千里马来，就这样呼啸而去。我知道，一刻都不能停留。否则，生就变成了死。
黑夜包裹着我，浓密厚实，我喘不过气来。王城里的人大部分都歇下了，只有一些小商贩在收拾准备回家。我的家，一直都不知道在哪里。
我跑到城门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上了。
开门，我要出城。我大声的喊道。
一小队士兵冲了过来，拦在我的前面。王有令，今天晚上谁也不能出城。
我大喝一声，走。手中的长枪已经飞出，硬生生的将城门的大锁刺断，一段火光冲出。守城的士兵迅速的挡住城门。我用力击打马背。马受到刺激，奋不顾身的朝前奔去。蹿到城门，士兵倒害怕起来，闪到一边。那马像是有灵性，抬起前腿搭在城门上，城门大开。我顺手取下长枪，刺中两个追出来的士兵。其他的士兵再要上来，马已跑出几丈之外。我不敢恋战，吆喝一声朝官道奔去。
四
马儿跑出十里有余，已是二更。好在月亮高悬，还不至于漆黑一片。忽然我听到远处喊杀声震天，用力一挥缰绳，疲惫的马再次冲向前去。我看到颜敏的贴身丫环满身鲜血的往回跑。
怎么了，你们怎么了？我心里一下就慌了。
丫环被石头绊倒了。她手指身后说，快救小姐。
我策马前行。正是送亲的队伍遭到了袭击。那些人穿着黑衣服，蒙着脸。显然是有准备的。老爷派出的人也并不是不堪一击，但还是处在下风，就快要抵挡不住了。一个黑衣人奔向马车，风起刀落。
快救小姐。随行的侍卫喊道。
我在马背上倾斜下身子，拾起地上一颗石头，朝马车前面站立的马打去。马吃痛不过，猛一用力，将黑衣人撞倒在地。
我喊了一声，我来救你。
颜敏探出头来。我一把拉起，她已经坐上马背了。这是个很娴熟的动作，小的时候老爷教骑马，我们就经常这样尝试。
快带小姐走。眼看他们已经支撑不住了。
我看到那些还在浴血奋战的侍卫们，他们有一些还是我在颜府的朋友。可是我眼看着他们身处险境却不敢久留，要不然他们就白白牺牲了。
马继续在黑暗中猛跑。颜敏抱住我的身子。她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的手颤抖着，眼泪似乎都要涌出来了。马跑了一里地，我放颜敏下马。
你要小心。她仰头，我看到她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我勒马回头，重回是非之地。可是那里已经全是尸体了，随行的人没有一个活着的。我心里一凉。之前他们的浴血奋战，是因为他们明白如果他们死了小姐就活不了了。可是等我救走了小姐，他们心里没有了目标，死亡也就更近了。
我急忙回到颜敏在的地方。好在她还好好的呆在那里。我拉她上马。马在跑，可是我看不见远方。
天空泛起鱼白的时候我们到了一个小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颜敏终于心里踏实了，她说，我拒绝了这么多王公子孙的提亲，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谁。我在府上的时候每次见到你都会面红耳赤，我跟母亲学刺绣的时候想到的是为你做一个荷包，我在遭到袭击的时候第一时间里想到的竟然是你。我这才明白，我是喜欢你的。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我抱住她。我说，我再也不要你离开。
五
我们准备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平静地过日子。那天我出去买一些路上携带的用品。很多人围在府衙的红墙边，我凑过去看，那里贴着一个大的布告。只是略略看了几眼，我就明白了怎么回事。齐罗王说老爷串通前朝王族后裔，带走公主，意图谋反。现革去所有官衔，三日后满门抄斩。
我一个草莽之子，在齐罗王满口谎言中变成了王族后裔。他早就有杀老爷的心，只是一直在寻找一个堵住群臣之嘴的理由。
现在，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如果我死了，她也许可以找一个更好的爱人。可是如果她的父母死了，她会愧疚一辈子。
我让一个小贩送了封信到客栈。我让她先去那个小镇，我办完事就过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回去。买了一匹快马，直奔王城。我没有带武器，见齐罗王是不能带武器的。
一天一夜，重归王城。
侍卫拦住了我，不让我进宫。
去告诉齐罗王，就说我能帮他杀了前朝王族的后裔。
侍卫在一个时辰之后回来了，搜遍我的全身，确认我没有武器之后才让我见齐罗王。齐罗王遣退了议事厅的所有人。
你是谁？齐罗王看着我，他对我是好奇的，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前朝王族后裔是谁，而我却声称能杀了那人。
我是颜府的仆人。我说，是我救走了颜府的小姐。
齐罗王嘴角动了动。他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想让你放了颜府上下的人。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现在齐罗国的人都知道前朝王族后裔没有死，包括那些前朝的将军大臣，他们依然掌握着兵权。如果他们拥立他，突然反戈相向。齐罗国避免不了一场战乱，到时候谁来称王可就说不定了。
齐罗王冷冷的说，你在威胁我，你要造反吗？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要造反，我只希望你放了颜府的人。
你能给我什么？
我长吐了一口气说，我把我的命给你。你杀了我，把我当作前朝王族后裔。这样颜大人收养我也有很大的过错，你已经革了他的职，就放他回乡去吧。谁也不会威胁到你。
齐罗王思量良久，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笑了。因为我爱她，而生命是我唯一的资本。
六
我被送上了刑场，以一个尊贵的身份。
欠别人的，总是要还的。占星师没有说错，这件事也算是因我而起，因我而结。
我在拥挤的人群里似乎看到了颜敏，她在对我笑，脸上却流满了泪。她仿佛在说，我们都在感情的囚笼里，怎么也逃不出去。现在你逃了，而我，还要被囚一辈子。
夕阳的余晖洒了下来，一个女子朝王城的方向眺望。你不是说，永远也不离开我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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