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这次周末的教师培训已经持续了近四个小时了,差不多中午了,。大家都有些倦怠,抬腕看表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小声的交谈也从会场各个角落慢慢滋生蔓延开来。培训员停下来喝水的时候,大家不由都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他。可他喝了几口水,略作停顿后,并没有顺势吐出教师们盼望的“到此为止”或者“下午继续”之类的话,而是重新捧起讲义滔滔不绝。 “一般的,我们把教师的工作状态划分为以下几种类型:事业型、良心型、情绪型……”听到这里,春儿轻轻推推身旁的萧萧:“喂,你说,我们应该属于哪种类型?”萧萧一边不辍地做着笔记,一边微微用眼睛的余光瞥一眼春儿:“我看,我最差的评价也能介于事业型和良心型之间。绝对到不了情绪型那种随心放任的地步。在这一点上,我觉得自己做得还是蛮不错的。”春儿故意撇撇嘴:“臭美吧你,刚进学校的那几年,我也是彻头彻尾的工作狂呢!” 萧萧不再搭话,脑子中不禁也闪过刚进学校时的一些情景。那时萧萧和春儿都是二十三岁,花儿一样的年龄,却自认为已经十二分的成熟了。满脑子的憧憬和热情,如初夏的青草一般不安份地日夜疯长。那时,说她们把教学当作事业,那绝对是不掺一点水份的有过之而无不及。每次预备铃声将要响起时,她们就已经在教室门口等候了。那种站在高高的三尺讲台上,在满教室眼睛的注视下滔滔而自若的情景,真犹如指点江山般让人陶醉痴迷呢。连周末都成了她们感觉百无聊赖的日子,漫无目的地徘徊于校园的激情之外,连心思都显得没着没落的。所以一聊起天来,所围绕的主题不由自主的又会是学生和教学。萧萧曾十分厌恶人家在招呼她的时候说“下班啦”这句话,因为她认为,教师不等同于别的职业,应该几乎全天都处于备战状态,随时准备处理学生在课上课下,校内校外发生的各种状况。哪有什么上班下班的分别呢?那时,萧萧喜欢用那种廉价而好闻的茉莉花味儿的香皂,清新中有股淡淡的甜香。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日子似乎也被染上了同样的味道。 “真是个工作狂呢!”想到这儿,萧萧不由在心里对自己笑笑。抬腕看看表,已经十二点半了。看来,今天的午饭又要凑合了。本来打算吃排骨的,可这会儿的市场上,恐怕连大骨架也剩不下了。儿子五岁了,身体长得飞快,正是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 星期一,新一轮的工作开始。学校的通知栏里列着当天的工作安排:上午第二节,初二·三班李老师的公开课。上午第二节,萧萧有初一·班的语文课,正巧要安排单元小测验的。这个班平日纪律还不错,除了有两三个孩子最近有些青春期叛逆心理较突出外,其他方面都挺不错的。萧萧决定安排完班内的测验后,自己去听课。何况,按照校内的要求,同组的公开课是必须要听的,要不然,到组内交流讨论的时候交白卷不成? 公开课结束后,萧萧顾不上和大家一块交流讨论,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往教室赶了。教室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学生已经完成了试卷,正在检查呢。速度慢点的学生也进入收尾阶段了。看来情况还不错,萧萧暗自松口气,继续往后踱着。走到赵东阳身边时,萧萧不由愣住了,整张试卷,几乎全是空白的。而试卷旁边的一卷本子,倒是划满了十几页奇形怪状的图画。“画得挺不错的,不过,如果你能合理安排时间的话,比如,在课上完成试卷,课下再画……”赵东阳劈手夺过本子:“我的事情,以后你他妈的少管!”萧萧的笑容一时僵到了那里,教室里的气氛也在一瞬间变得异样死沉寂静。萧萧向教室环顾了一下,努力笑笑:“东阳,还在为上星期老师批评你没完成作业的事情跟老师计较呢?真是小气量。如果你实在不喜欢这样的作业方式,那你也可以给我建议呀。”赵东阳还是气冲冲地站在自己的座位上,把头别到一边,眼睛里流露着嘲讽的挑衅,嘴巴却紧闭着,一言不发。萧萧感到教室里的气氛更加异常了,也感到了自己的无奈和无力。但她今天还得履着这条覆满薄冰的路走下去,任何事情都得有个收场:“试卷你今天抽时间做完交给我吧,我给你判一下,但不可以记分哦。”萧萧努力保持着轻松的语调。赵东阳却依然沉默着,同时举起手中的试卷,慢慢把它撕成几片。萧萧终于忍不住了,大声斥责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说着伸手想去阻止他。而赵东阳就像一罐满爆的火药,一触之下即炸开了。一反手,一记毫无预兆的耳光甩到了萧萧的面颊上,清晰而响亮。 随即,下课的铃声扯足了劲儿的蛮小子似的响起。但教室里依旧是异样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两人身上。萧萧感到来自面颊的火辣辣的疼痛正慢慢像四周蔓延开来,而更加尴尬的,是她的整个人。有几个学生围拢过来,萧萧使劲儿挺着,不让自己的眼泪掉出来,转身走到讲台附近,尽量撑着,用貌似平静的语调说完这堂课的最后一句话:“下课了,课代表把试卷收了吧。” 回到办公室,春儿盯着萧萧的脸看了半天。萧萧先是一言不发,后来干脆伏到了桌子上,连课代表进来送试卷都没吭一声。春儿觉得奇怪,一把拉住课代表盘问起来。在课代表还没有和盘托出一半的时候,春儿已经忍不住暴跳如雷了:“小兔崽子,反了天了!萧萧,这事儿我们不能给他善罢甘休。”办公室的其他老师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替萧萧抱不平:“这事儿得严肃处理,要不,别的不说,以后的课你都上不安生。”“这次有了先例,以后要再有学生效仿怎么办?我们教师的尊严还往哪儿搁?”“……”萧萧还是一言不发,她还没从刚才的尴尬中缓过神来,一时间脑中还是一片空白。 春儿拥着萧萧走进校长办公室的时候,校长正在打电话。看那谈笑风生的样子,心情甚是不错。春儿暗暗推一下萧萧,萧萧张张口,却说:“校长,我今天不舒服,剩下的时间没有课了,想早点回家。”校长看看萧萧的脸色,似乎也感觉到某种异常,便说:“好吧,好好休息。”萧萧转身走出校办室,身后传出春儿愤愤地诉说声。 中午春儿打过来电话,安慰了几句后说:“这事儿我已经给校长说清楚了,估计校长已经联系家长了。你不要太着急啊,我们肯定会找他们讨个说法的。要不,随随便便就被人欺负,我们以后的工作就更没法干了。再说,现在哪个教师要是敢碰学生人家肯定不依不饶的,那事情反过来,难道就没什么说道了吗?”萧萧口中“嗯嗯”地应着,心里却懒懒的不想多说话。 因为老师打学生而闹出的事故,学校两个月前就处理过一起。初二·四班在上体育课的时候,一个女生太调皮,一节课中几次溜到与学校相邻的一处正在施工的工地上去玩。体育课刘老师屡次告诫她都充耳不闻,最后闹得提心吊胆的刘老师终于忍不住发了火。一个耳光甩出去,就甩出了一连串的麻烦。家长又是说孩子脑震荡又是耳穿孔的,连不相干的脑CT和胸透都做了,检查住院费花了五六千不说,那教委三番五次的调查处理,校公开大会上的道歉检检讨,连坐在下面的老师们也个个心寒,人人自危。现在,被折腾了个透熟的刘老师还处于停课期在后勤帮忙打杂呢。以前刘老师可是个活泼开朗的人呢,见了同事有事没事都要开几句玩笑的。现在却时时一副抽头丧气心有余悸的样子:“我要是不管,在工地上出了事故,那也得我担着。那年某校老师带领学生活动时,围墙坍塌,一死五伤的那起事故,那倒霉的老师不就进去了吗?一辈子都搭进去了。管了,方法不得当,一样得担着。这次幸好,散了半年的工资,我起码人还是平安的。现在虽然不在一线教学,工资还能照发。我们以后干工作,不能总是拼出十分的劲头儿,学生不领情不说,性急之下还容易出事故。悠着点,糊弄个平安无事也就得了。先进名额每年就那几个,教学成绩的前几名也就那几个,人人都争,哪能都争得上?成绩不好怎么了?不就晋升职称慢点嘛。落后的顶多点名批评,扣工资奖金,最不济的就是个待岗再培训,去边远山区执教。那说出来也比我这被折腾的烂透,还得一辈子背着这个处分的光彩些吧。再说了,那待岗的一年也就一两名,这出事故的,可是没人给咱计名额的。咱大伙还是小心为妙,各自仔细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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