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科长是上海人,他对于上海的依恋,已经成了一个解不开结。听说有段时间上海的孩子为了不离开上海,宁可去读技校,也不去读大学,怕被分配到上海以外的地方去。难道这是真的吗?但从我的老科长的身上的事,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虽然北京人也有这种自恋,但相比起来程度轻多了。 俗话说:哪里的黄土不埋人,青山处处埋忠骨。是啊,一般的人都会留在适合于自己生活、或者生活条件较好的地方。虽然,上海无疑是中国最大的城市,但那里肯定不是穷人的天堂。 回头还说我的老科长。他在上海市内出生并度过少年的时光,1959年中专毕业,被分配到东北来,并在自己的专业岗位上,一干就是30多年,直到退休。他36岁才娶妻成家,问为什么这么晚?因为他找对象的条件要求对方一定是上海姑娘。那个年代,随着轰轰烈烈、如火如荼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的开展,有上海的知青到东北来了。而老科长的婚姻也就由于知青的到来,而得到解决。而回上海去好象是外地上海人的梦一样,遥远而且飘渺。有时我会猜想,上海的大门,应该是涂着黑漆,并经常关闭着的,因为进到那个大门里去似乎很难,即使是你刚刚从那个大门里出来,就像收门票的公园大门,一旦出来了,就需重新购票才能进去一样。 节俭的老科长大约也积攒了一点钱,他终于幸福地娶到了一个上海姑娘。这位新娘我仅仅知道名字,却未能谋面。因为当我成为他的手下的时候,他的妻子已经与他离婚了。离婚的事情说不清楚,其实,说清楚了,也没有什么意义。但由于上个世纪80年代,离婚的人较少,所以离婚对名声有一点压力。但好和好散,是没办法的事。春天的柳条发了芽,老科长也开始了单身一人的生活。前妻带了10岁的儿子,落实政策回上海那个天堂一样的地方了。 老科长于是只能将自己埋在工作里,他的习惯动作就是将高度近似的眼睛几乎贴到桌面上去审查资料,下班回到家里,他也很少外出,弄个小炒,一边看电视,一边喝点小酒。一个十分简朴的家,家里有一个简朴的人。有许多人给他介绍对象,他是一概摇头的,也许还有对前妻的留恋,但主要的问题是,娶了东北的老婆,如何回上海去? 说老科长几十年老科长如一日,一心扑在本职工作上,也不是全部的事实。在老科长的心里,他十分渴望回到上海去。在调工作几乎无望的情况下,他天真地想让自己成为一个画家,于是就全部身心投入到画画中去,希望早日成名成家,并且回到上海。根据他的老同事说法,他的绘画水平在业余的情况下,已经很高深,但离专业画家,距离却还甚远。但我能够理解这是一种人生的追求与奋斗,虽然目标的衍生物有点可怜。在画家不成的情况下,他也并不气馁,改攻公共英语,如果成为一个翻译,那样的话,离那个涂着黑漆的大门一定可以迫近一点。可惜,当他50岁,我在他的科内工作的时候,他还没有成为翻译,但英语水平确实呱呱叫,助人为乐,除了替要晋职称的人考几次外语之外,好象英语也没有太大的用处。结果是:为了上海之梦,老科长是单位里绘画和英语最高水平的代表者。 终于可以回上海去了,不是调动,老科长按照单位的政策提前离岗了。归去,归去,怀着故园之恋,回到桑梓之地,这里有亲人的笑脸,这里有儿时美好的记忆。但是这时的上海已经是改革开放的上海,寸土寸金的上海,不欢迎穷人的上海;这时的前妻已经从街道的一个小厂子退休,每月400元的退休金,儿子在一家企业打工,收入亦微薄,娘俩挤在一个小房子里。老科长带回上海的除了满头的白发之外,就是千余元的退休金。这点钱,在东北过日子还凑活,在上海简直就是开玩笑。老科长在一条巷子里租了个亭子间,在蜗居中度着退休的日子。但我相信,他过着以苦为乐的日子,快乐的源泉就是当年自己魂牵梦萦的上海。 前日忽接老科长一信,知道老科长的前妻冠心病手术,花去8万多元,他也向亲属借了几万元。儿子30了,没有房子,没有娶媳妇,此一病,真是叫做雪上加霜。信中言自己一生悲苦和坎坷,读罢我心亦怅然。回信中多安慰之词,可有什么用呢? 回上海去,回上海去,本来在东北可以过很好的日子,为什么要回去过艰苦的日子?或许不回去,再娶个东北妻子,就可以不管前妻的事(前妻亦没有再嫁)。 依稀中,那位瘦削矮小的老人,一个中国的高级工程师(副高),正徘徊在大上海的街头,他时儿或者会仰视一下如林的大厦豪楼,或者会想起一首诗“大屁天下寒士尽欢颜”,或者忽然他糊涂起来,忘了那诗的作者是杜甫,但他却十分清楚,小巷里租的亭子间,才是自己在上海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