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她说：“年纪大了，晚上半夜半夜的没有瞌睡。身子老是翻来覆去的，肯定折腾的你也睡不好，还是分开睡吧，安生点。”他便点头称好。然后，就去准备床。对于生活中的这些琐事，他总是依顺着她。他总是爱说：“两口子过日子，有什么大不了的，相互都谦让一点，不就和美了吗？”但是每次，谦让的似乎都是他。对于她提出的任何建议，他都不会轻易反驳或者否定。近五十年来，一贯如此。尽管这样，她每次提出那些一定不会被驳斥的建议时，还是用着非常柔和的、商量的语气：“我们今天就把床分开，你看好不好呢？”
在堆放杂物的小厢房里，他寻到一张孩子们在家的时候用过的木床，单人的，看起来还可以继续用。床上堆积着一些平日不用的杂物，还有厚厚的灰尘——那是岁月堆积下来的。她看到了，就赶过来：“让我先来把那些杂物移开，然后你再进来把床搬出去。”他没有出去，和她一块挪移那些闲置的旧物。她就装出训斥的语气：“出去，出去，该你插手的时候，你再来插手。”他就呵呵笑两声，然后顺从地走出去。看到他出去了，她就在厢房里一边慢慢地收拾，一边继续自言自语地絮叨：“一个大老爷们，出门顶着满身的灰土，不让人家笑话？真是的！”
木床放置的时间还是有些长了，一推就摇摇摆摆，那些茆榫处都需要重新弄一遍。他们决定先把床抬到院子里，然后再干活。木床虽然不大，但架子板子都是硬木料，也是很有分量的。“要不，还是等老二他们回来的时候再搬好了。”她有点犹疑：“到底不比年轻的时候了，万一扭到了胳膊腿的，不又是麻烦？”孩子们早就飞出巢各自成家了，平时也常回家，可到底有些归期不定。他还是坚持今天自己弄好：“要不，心里老放着件事情，多累心。”她就嗔怪：“还是那急脾气，你以为你还是二三十的毛头小子呀，满身使不完的力气一样。”
他们开始往外抬床。他让她抬床尾，自己抬着较重的床头，慢慢往外挪移。“没力气，就不要全抬起来，微微离一点地就可以，让我拖出去。”他强力招呼着，自己却不免有些气喘。“看看，又喘上了吧，刚开春，这衣裳还不能脱的太利索。春捂秋冻嘛。明天把那薄棉袄还是再穿上吧。”
床被放到了明媚的阳光里。他开始找出往日的那些工具。他是个木匠，走南闯北的做了一辈子木匠活，工具全和着呢。但年纪大了，总有走不动的一天。走不出去了，工具就搁置了下来。那些斧头凿子的，也就蒙了黄锈。他找出磨刀石，开始打磨。她也蹲下身子，替他往石头上洒水。“歇着去，这个我自己就行了。”她却不想走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一块干好了。”他不再说什么，继续嚓嚓地磨着那些家伙。她就时不时的往石头上洒点水。斑斑的锈迹，把青色的石头都染黄了，又被水冲下来，慢慢渗进泥土里。
大上午的时候，他开始修理木床，把榫头都茆过一遍后，他还要把床腿截断一些。他年轻的时候，个头很高。孩子们也都和他一样，宽肩细腰的好身段。但他现在上了年纪，背就不免有点驼，腿也不免有点弯。再上下这年轻时候打造的床，不免就有些不便。锯子嚓嚓地来回拉动，细碎的木屑漫漫撒下。她在厨房里一面煮饭，一面还不忘探出头叮嘱几句：“累了就歇歇，不要跟自各的身子骨别扭。”他应着，手里的伙计还是没有停下来。她就不满地嘟囔：“还是那牛脾气，说什么也不听。”其实，除了她，村子里再没有第二个人说他脾气不好的。别人都说：“八爷爷，真是难得的好脾气，一辈子没有跟人争执过。”
午后，她把修好的床扫干净，然后把一套铺盖搭到床上晾晒。院子里的铁丝绳太高了，要把被子甩上去，实在费劲。傍晚的时候，趁着余晖，他们把床抬进屋里。他们住着三间房子，一间卧室，另外的两间就做了客厅。木床被安置在了客厅的一端。她把铺盖平平的铺上去。铺盖很暄腾，床铺看上去高出一大截。她用手按几下：“行，正好。现在看着好像高，全是铺盖衬的。睡一觉，明天就压下去了。”他也在上面坐几坐：“恩，还行。”
晚上，他们在客厅吃晚饭。分坐在两张椅子上，围在八仙桌的左右。右边上手的那张椅子简单些，白木，没有上漆，是他的。左边下手的那张，是一把样式古典的太师椅。黑色的大漆，色泽滋润，是她的。他总是把家里好一点的那份东西推给她，她总是坐在他的下手。“女人要懂得尊重自己的男人，”她总是这样对那些年轻人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要遵守着。”
饭后，她说：“要不，我睡外面，你还睡咱们的大床？”他便说：“当然是我睡外面了，你睡咱们的大床。”推让了几回，最后她还是睡到了卧室的大床上。他睡刚修好的小床。其实，她知道，即使再推让几回，她最终还是得睡大床。但她还是要推让，对于好东西，可不能享用的那么心安理得。
睡下后，她隔着客厅大声问：“怎么样，还舒服吧？”他说：“挺好，晒过的被子，就是软和。”她又说：“春天夜寒，记着把被子裹严实了。”他说：“好，裹好了。”不知是不习惯，还是年老了就是瞌睡少。这天深夜，她还是失眠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辗转。她个子瘦小，就显得床更加宽大，仿佛搭几个滚都到不了头一样。他好像也没有睡稳，听到动静，说：“还是不习惯吧，要不，明天我还是回去睡得了。”她就做出含糊的调子说：“都快睡着了，看，你一说话，又把我惊醒了。”
他就不再说话。一会儿后，从客厅里传来轻微的鼾声。但她却忍不住开始说了：“都一个床上睡了快一辈子了，现在身边没人了，还真是空落落的。”突然，她想到身边没人这句好像不太吉利，就不再作声。
下弦月慢慢的升起来，把屋子照得越来越亮。她还是没有半点睡意。他说：“别急，明天白天瞌睡了，再睡回头觉。”半晌，他又说：“猛然想起咱们结婚时候的事情了，就跟昨儿才发生似的。”她回道：“我也记得清楚呢，听说日本兵要来，姑娘们都争着往外聘，生怕仗一打起来耽搁了终身。我就稀里糊涂被抬到你家来了。进门前心里那个慌呀，生怕自己的男人是个丑八怪！”他在外面笑了起来：“掀开盖头，把我上下左右的使劲儿瞅，看到有胳膊有腿，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才放下心来。”她也笑：“你不也是一样？看到人才把心放进肚子里。”她说：“那年过日本兵，队伍那个长呀，三天三夜都没有过完。”他说：“还有六三年发大水的时候，咱小丫头还什么事儿都不懂呢。看见水漫过来了，光着小脚丫就去趟水。”她说：“还小丫头呢，小丫头都长白头发了，以后要来看爹娘，夜不容易了。”
公鸡打第一遍鸣的时候，她说：“看，不知不觉聊了一晚。天快亮了，我还有话要说呢。”他说：“说吧，听着呢。”她说：“你谦让了我一辈子，就再让我一次，让我死到你前头。有你给我安排后事，我放心。”他说：“行，放心吧。我一定给你安排的合心合意的。睡吧。”
外面，公鸡开始打第二遍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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