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蒲松龄写鬼狐而有人情味
爱伦·坡写人而有鬼怪气
《聊斋志异》中的鬼狐往往具有人的性灵，全书以鬼狐为题材的作品最为显著，蒲松龄笔下的鬼狐故事既继承了魏晋以来志怪小说的传统模式，又以更繁复的情节和更纯熟的艺术手法大量描写了男女之间的真情真爱，逾越阴阳阻隔，突破生死界限，人鬼之情，感人至深。蒲松龄以生花妙笔赋予鬼狐以人的爱恨情感，使之在人的社会法则中演绎一个光怪陆离的因果传奇。如重情高洁的狐媚《娇娜》、《青凤》、《小翠》、《婴宁》；如不为厉鬼反多人情的《聂小倩》、《连锁》、《莲香》；如别具神采的蜂精花妖《绿衣女》、《花姑子》、《黄英》等等。而爱伦·坡小说的主要部分则是以谋杀、恐怖和死亡为题材，着重刻画人的恐怖情绪和变态心理。其小说不受时代的影响，脱离现实，以表达他永恒的主题：美的幻灭，死亡的恐怖以及对怪异现象的疑惧。
在坡的作品中，一种隐秘的恐怖对读者的心灵产生巨大的刺激和神秘的渗透，其笔下的人物在一种不可遏止的强力驱策下，往往毫无选择地走向自我毁灭，仿佛被邪恶驱使着犯罪，然后又自己暴露罪行，如《泄密的心》、《黑猫》。而其哥特式恐怖小说《丽姬娅》、《厄舍府崩溃记》中所写的死尸复活，其主人公无一不具有敏感抑郁、孤僻怪异的变态性格，他们是活生生的人，然而却似幽灵鬼影，带着死亡的腐朽之气挣扎着，疯狂着，一步步走向永恒的坟墓。
不管是写鬼狐还是写人，借景物来渲染气氛是蒲松龄和爱伦·坡小说中常用的手法。蒲松龄《连锁》中的古墓旷野，荒草荆榛，萧萧白杨声如涛涌，玄夜西风飒飒倒吹，惹草流萤漂泊难依，无不弥漫着浓重而凄凉的哀楚气氛。而爱伦·坡的《丽姬娅》中那年久地荒的修道院，室内恐怖的色调，幽暗的天花板，古怪的图文，香炉的蛇壮火焰，屋中的黑色石棺，无一不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阴森感觉。
在两位大师笔下，山水花鸟、日月草木、风雨云烟无不撞击人物的内心，而人死亡的悲哀无奈，生命的孤寂无助以及心灵的恐怖之情也就借此迸泄出来，犹如深夜荒野里浮动的鬼火，让人感到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恐慌和凄美。
二、超异美的永恒魅力
蒲松龄谓《聊斋志异》为“人非化外，事或奇于断发之分；睫在眼前，怪有过于飞头之国。”其所记种种怪异之事，皆可“志而曰异，明其不同于常也”论之。而爱伦·坡在其《怪异故事集》序里所述：“人们将会发现，性质形容词‘怪’和‘异’已足以正确暗示现在出版的这些故事的共性……”，可见，蒲松龄和爱伦·坡在对怪异美的创造方面，在总的艺术审美追求上体现出惊人的相似性和一致性。然而在审美情趣的性质及其渊源方面必然带有东西方两大文化的深刻烙印，试分析如下：
在穿透时空壁垒的美感上，蒲松龄的小说更多地体现一种超逸性，即无论跨越的时空多么惊人，但跨越本身却是一种近乎自然的、外在的过程，如《粉蝶》中“盘桓数日，已六十年矣”的时间跨越，《竹青》中“两肋生翼，翕然凌空，往返湖汉，来往不绝”的空间跨越，在这种横跨时空中，人的意识始终保持正常，不管外在时空超长伸展或压缩，意识并不因此而间断或扰乱。而爱伦·坡小说的时空跨越，则带有强烈的主观色彩，是一种主观意识的飘逸，如《瓶中手稿》中小说主人公因海难而穿透时空，进入古代，并与古代的航海人共同生活。但这种穿透却没有《粉蝶》中士人那种自如和潇洒，而是充满惊惧和恐怖。爱伦·坡笔下的主人公虽然跨越了时间的壁垒，却只能是一个外来的幽灵，始终无法与船上人沟通交往，这种穿透实际上只是一种意识的飘逸而已，这点在《喘不过气来》中有淋漓尽致的表现，其主人公失去呼吸，进入假死，但仍能支配活尸走动，意识已完全脱离肉体，变成与“我”无关痛痒的一个异物。
在对死亡的描绘中，蒲松龄更倾向于一种生命绵延美，而爱伦·坡则透露出一种死亡至上美。如爱伦·坡的《丽姬娅》、《瓦尔德马案件真相》、《催眠启示录》等中，虽然可以借尸复活，虽然可以用催眠延缓死亡过程，但都无法超越死亡的最终界限。在蒲松龄的《聂小倩》、《珠儿》、《梅女》等作品中，死亡绝不代表精神的寂灭，也不代表肉体的消失，人在死亡之后仍旧有血有泪、有情有意，尸身可以不腐，肉体可以再生。爱伦·坡在《红死魔的假面具》中，用华丽的繁饰表现了死亡的至高无上。爱伦·坡偏爱死亡，认为死亡是世界上唯一不可替代的东西，它的美是无可比拟的，这种观念导致的是他作品中深深的恐惧感和寂灭感。
在对人与自然、人与人和谐相处的原始乐园共同的怀恋中，蒲松龄与爱伦·坡创造了类似的世外桃源之美，这种近似于哀怨又近似于惋悼的绝世之美，在两位大师笔下如此逼真动人，仿佛就在身边眼前，却又那么朦胧遥远。蒲松龄用以弥补失去桃源的永生之憾的办法是幻想现实的物我合和，如《翩翩》，而爱伦·坡则以人类绝对孤独的终局向破坏自然和谐的人类发出诅咒，如《罗德曼日记》。蒲松龄笔下的人鬼狐浑然一体，难分彼此，人鬼之恋，人狐之情，千结百扣，缠绵悱恻，且恋中有恋，情外有情，其境界早已超出人间男女私情的狭小天地；而爱伦·坡在追怀逝去的自然之美时，则陷于无边的孤寂中，他确信“宇宙迸发自空无，也将返归于空无”。爱伦·坡将人的孤独化成一种“活葬”状态，“活葬”成为爱伦·坡小说中最恐怖也最震人心魄的绝唱。
三、凡精妙之美总有其奇特之处
爱与死亡是一切文学作品中最常见的题材，但蒲松龄和爱伦·坡对于死亡的描述以其相同的特点区别于其他一切作家，即他们不以死亡为终结，而以死亡为发端，重点在于描绘“死后经历”。爱伦·坡的这类小说在《喘不过气来》、《伯瑞尼斯》、《莫雷娜》、《丽姬娅》、《困境》等作品中有突出体现，都是以不同方式来描述人的死亡经历和死后复活过程。蒲松龄也有类似的作品如《梅女》、《珠儿》、《小翠》、《聂小倩》等等。蒲松龄用如椽巨笔为我们描绘一个奇幻瑰异的鬼狐世界，而爱伦·坡则以其旷世奇才为人们展现一个离奇荒诞的恐怖世界。
蒲松龄用超绝群俗的诗性般的智慧，以传奇之笔志怪，以悲愤而通达的眼光看世道科途，赋花妖狐媚以人之性灵，改变以往文学史上人鬼对立的观念，写鬼写狐温情缱绻，富有诗情画意。而爱伦·坡则继承了十八世纪哥特式小说传统，从中吸收了恐怖的意象：衰败幽森的古堡，荒凉抑郁的乡间，孤僻绝望的人物等等，爱伦．坡主张“唯美”，其“唯美”总是与恐怖、死亡、颓废、沉郁等灰暗凄凉的色调相连，其诡谲的想象使其作品神秘、怪诞而有着不可思议的永久魅力。
蒲松龄在《聊斋志异》中以众多的意象表达自己“寄托”和“孤愤”之情，爱伦．坡则用夸张的手法表现变态人物的变态心理，以及由此产生的虚幻感、毁灭感，并通过这种心理情绪传达一种毛骨悚然的阴森和神秘，让人不寒而栗。蒲松龄与爱伦·坡在创作主题上都是揭露和反映现实的黑暗与丑恶，表达作者对理想世界对美的渴望与追求。二者在艺术上也各具特点，蒲松龄熔文言与口语于一炉，作品精炼含蓄、亦庄亦谐、奇趣翩然；而爱伦．坡总是在创作中精心雕琢、巧妙建构，运用各种手段营造怪异氛围，制造一个没有宗教信仰以慰籍心灵的全人类的恶梦，爱伦·坡往往着眼于以死神的舞蹈象征死亡的不可避免，其故事离奇恐怖，笔调阴森凄冷，色彩暗淡荒凉。固然荒诞不经，却展示给人一个惊心动魄的华美和裂帛般的凄然心跳。
这里可用爱伦·坡的两行诗，来对两位文学大师的卓绝艺术进行概括：
不管怎样，他若不是最好的艺术家
何以大理石独执在他手中千变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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