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东院邻居搬到新房去，旧房卖给一户姓刘的，我们家从此换了邻居。
新邻居祖孙三代，老两口，小两口，一个小孙女。
老头子中等身材，脾气很倔，人送外号老倔头。老倔头虽然六十开外，身子骨倒是满硬朗，走起路来踩的地面“咚咚”响，二百斤的麻袋扛起来竟然面不改色。
老太太就不怎么样了，矮矮的个子，干巴拉瞎的骨架，布满皱褶的圆脸上有两块很高的颧骨，屁股向外撅着，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好像鸭子拽。
我依稀觉得，她好像哪个戏剧里的刁婆婆。
事实上她真也有些刁。
记得搬家那天，她家里人都忙得脚打后脑勺子，她却呆在我家里和我妈唠家常。
那天是周日，我在家里复习功课，正聚精会神地伏在写字台前解一道数学题。
忽然有人在我头上拍了一下，把我吓了一跳。
我扭头看时，瞧见一个长着鼻子眼睛的大核桃，露着满嘴的黄牙，喷着一股使人恶心的气味，冲着我说：“英子这丫头可真出息了，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瞧长得多俊！今年十九了吧？啧啧，我像你这么大，孩子都生了俩。瞧你还念书呢，真是好福气！”
不知怎的，我对她有种莫明其妙的反感，鄙夷地看她一眼，继续埋头解我的数学题。
“核桃脸”见我不理她，自觉没趣，便又和我母亲聊起来。我的天呀，她居然说起了大集体时，一帮女人在地里干活脱了裤子比……
我实在听不下去，冲着我妈吼道：“你们聊点别的好不好，丢死人啦！”
“吆吆吆，这有什么不好？如今年青人都开放了，好多中学生都在搞对象呢，这可瞒不了我老太太！”“核桃脸”说完，还故意撇撇嘴，那意思仿佛年青人全都道德败坏了。
越说越不像话，我赌气拿了本书到外边去看。
二
我们那地方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搬家的头一天都要吃合邻饭。
我家是他们的近邻，他们理所当然要请。
老倔头找走了我爸爸，核桃脸拽走了我妈妈，三口之家只剩下我一个。
我正想点火做饭，邻居家的媳妇就过来了。
她长着圆脸，大眼睛，梳着短发，脸上带着笑容，是个很好看的女人。她本名叫李秀莲，屯里的年青人都习惯叫她莲嫂。
莲嫂是来叫我到她家去吃饭。
我从来不愿在别人家吃饭，何况又对那核桃脸有种厌恶情绪，便死活也不肯去。
莲嫂无奈，只好一个人回去交差。
但她很快又回来了，眼睛里噙着泪，拉住我的手，用一种乞求的目光看着我，央求说：“英子，你还是过去吧，你不过去他们会骂我的。走吧，就算是嫂子求你了。”
我知道莲嫂在家里受气，看着她那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心软了。同学们都叫我“女侠”，为了帮助莲嫂，即便是去赴鸿门宴，我也应该义无反顾，何况又仅仅是吃饭呢！
于是，我跟着莲嫂来到了她家。
邻居家好热闹，满屋子烟雾弥漫，我一进屋就被呛得咳嗽起来。
我妈看见我来了，知道我怕烟，赶忙把北边的窗户打开。
屋子里的人客还真不少，南北炕共放了四张桌子，南炕两桌是男客，北炕两桌是女客。男人们行动迅速，大碗喝酒，大口吃菜，大声说话，很有关东男人的豪气。女人们也不甘落后，“核桃脸”殷勤地劝着酒，热情的用自己的筷子给客人们挟着菜。
桌上的女人多半不会喝酒，即便会喝的，也只是一小杯而已。
唯有那“核桃脸”自己海量，七钱装的酒杯，她连着喝了四下。她越喝话越多，风风火火，充分展示着北方女人的泼辣。
我忽然发现，莲嫂一直没有上桌吃饭，便招呼她和我们一起吃。
“核桃脸”喝了一口酒，抹抹嘴巴子，沉着脸说：“她嘛，待会儿再吃吧！”
莲嫂瞅瞅婆婆，只是淡淡一笑，走到我身边，柔声说：“我还不饿呢！英子，菜做的不好，你多吃点！”
她这一说，我反而吃不下了。多么忠厚老实的女人啊！
可是在这个极其普通的农民家庭，她却一直被当作奴隶，这是多么不公平啊！
我对她油然产生一种怜悯之情，怜悯之中也含着一丝气恨。恨什么呢？恨她太懦弱，恨她太不争气，恨她太给我们女人丢脸了。
三
莲嫂今年27岁，念过二年初中，因父亲去世而失学。她的娘家住在山沟里，20岁那年经别人介绍，嫁给了我们村的刘贵。
刘贵外貌长得很像他爹，体态健壮，仪表堂堂，说得上是个美男子。只可惜他胸无点墨，目不识丁，说起话来粗俗得让人发笑。莲嫂嫁他的时候，实在是相中了他的模样。结婚后才晓得，他是个绣花枕头，外边好看，里面全是糠皮。他不光是好吃懒做，而且是个耍钱鬼。莲嫂虽然有些后悔，无奈木已成舟，也只好认命了。
本来，莲嫂结婚后，全家人对她还是满好的。可她转年头一胎就生了个丫头，她从此也就交了厄运。她刚生完孩子三天，婆婆“核桃脸”就让她下地做饭。月子里她只吃了十七个鸡蛋，接下来便开始吃上了大锅饭。好在她体格壮，而且又能吃苦，每天馇子饭白菜帮蘸大酱，吃的满香。如果吃饭时家里来了外人，“核桃脸”便鸭子腿一扭，老脸一沉，吆吆叨叨地说：“你说我（mu）这小媳妇不是贱坯子，好玩意儿不乐意吃，专得意粗粮大菜！外人不知道还寻思我们给媳妇气受呢！”
每当这时，莲嫂便淡淡一笑，对客人说：“吃啥还不一样，能填饱肚子就行呗。”
莲嫂不光受婆婆的气，而且还要挨丈夫的打。她常常带着伤痕流着眼泪干家务。
人们背地里都说莲嫂“虎”，缺心眼。
我也觉得莲嫂活的实在是太窝囊，都什么年代了，还受这份气？干脆离婚算了！
而莲嫂却有她自己的观点，她说：“出一家入一家那么容易，谁让当初自己没长住眼神呢！既然嫁到刘家，享福遭罪也得过一辈子，我认命了。”
咳，真是不可救药！
四
正月里，邻居家又暴发了一场新的战争。
我们前院住着户老杨家，小两口，还有一位老太太。小两口是去年秋天结婚的。新媳妇很刁，结婚后从来不做饭，整天光知道擦胭抹粉穿衣打扮，就连自己穿的衣服也让老太太给洗。她还嘴馋食黑，每当吃点什么好东西，总是想方设法把老太太支出去。杨大娘心里明镜似的，可又不敢得罪儿媳妇，只是背地里偷偷地哭。杨大娘很喜欢莲嫂，两个人处的很近。杨大娘愿意把心里话跟莲嫂说，莲嫂有什么憋屈事儿也乐意向杨大娘倾吐。一来二去，两个人便成了知心朋友。
正月初三这天，杨家小两口串门去了，杨大娘便找来莲嫂陪她聊天。
杨大娘拉着莲嫂的手说：“我今年六十六了，俗话说，活到六十六，不死掉块肉。我怕是活不过今年了。”
莲嫂安慰她说：“不会的，您老体格这么好，最起码还能活十年。”
杨大娘说：“咳，也不知咋啦，我今年就是想吃鸡肉，可人家小两口说啥也不肯买，自己又没个闺女……”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眼神里含着无限的悲戚，说着说着竟然哭起来。
莲嫂也哭了。
“老小孩，小小孩！”老人在垂暮之年多么需要儿女的孝心啊！
莲嫂想起了自家年前杀的那三只鸡，如今还没吃，便暗自打定了主意。
这天晚间，莲嫂征得全家的同意，四个菜中，特意做了个小鸡炖蘑菇。出锅的时候，她悄悄偷出几块鸡肉，趁家里人不注意，给杨大娘送了去。
吃晚饭时，“核桃脸”用筷子拨拉着鸡肉，白眼珠一翻一翻地看着莲嫂。
“这胸脯和大腿的肉都哪去啦？”“核桃脸”用筷子敲着碗边问。
莲嫂脸一红，低下了头。
“好哇，怪不得你吃饭时，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敢情你尽偷着吃！你个小馋老婆，偷嘴吃也不怕噎死？”
“核桃脸”用手中的筷子指点着儿媳妇，恶狠狠地骂着，嘴里的唾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莲嫂委屈的泪水在眼窝里转来转去，她晓得，无论如何不能说出事情的真像，不能让杨大娘受到任何伤害。
她讨饶说：“妈，我知道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了。”
“下回，你还想着下回？我说刘贵，你哪辈子缺老婆缺怕了，就这么惯着她？没听说嘛，老娘们偷嘴非养汉不可，你还等着她给你戴绿帽子呀！”
莲嫂忍无可忍，把碗筷一推站起来说：“妈，捉贼要赃，捉奸要双，你那么大岁数可不能妄口巴舌！”
“你说这小养汉老婆嘴多硬，还敢跟我顶嘴？反了你了！”“核桃脸”也摔了筷子，虎视眈眈地怒斥莲嫂。
“我没养汉，谁养汉谁知道！”老实巴脚的莲嫂终于也说出了一句抗争的话。
一句话捅了马蜂窝。屯子里年龄稍大的人都知道，“核桃脸”年轻时背着男人偷汉子，被男人堵在家里。老倔头年轻时手就黑，当场就把嫖客的腿打折了。如今，莲嫂竟然哪壶不开提哪壶，这还了得！
“谁养汉？你说谁养汉？说呀，你都说呀！今儿说不出来，我把你×撕开！”
“核桃脸”总是盘腿坐在炕里吃饭，她此刻气急败坏，光着脚丫子下地去打莲嫂。
莲嫂用力一推，“核桃脸”就势倒在地上，哭天嚎地的叫骂起来。
刘贵没看清楚，以为是媳妇打了他妈，便一虎身跳下地，抓住莲嫂，拳头撇子一起上，打的莲嫂扯着嗓子喊公爹救命。
老倔头装聋作哑，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坐在那里旁若无人地继续喝着酒。
小孙女躲在墙旮旯拼命地哭。
邻居们听见喊叫，都陆续过来劝架。
这时，老倔头突然把酒壶一摔，抬脚踹翻了桌子，只听噼里啪啦稀里哗啦一阵响，那些杯呀碗呀盘呀碟呀，全都滚到了地上，里面的鸡呀鱼呀汤呀饭呀，溅得到处都是。
老倔头跳下地去打儿子。
“核桃脸”看老头子竟然帮着儿媳妇，气得伸手去抓老倔头。
老倔头火了，握紧拳头朝“核桃脸”打去。“核桃脸”瞬间变成了五眼青。
邻居家的一场大战，两个女人都受了重创。
第二天他们分家了，小两口带着孩子搬了出去。
五
自从莲嫂搬走后，我再也没有到东院去过。听我妈说，那“核桃脸”几乎天天咒骂莲嫂。我气愤地和母亲说：“这老太太咋不替好人死喽！”
也许是恶有恶报吧，没多久，“核桃脸”突然得了重病，下肢竟然瘫痪了。
我听了暗自高兴，总算是苍天有眼，为莲嫂解了心头之恨。
可是没过几天，邻居家的小两口忽然又搬了回来。
那天晚上，莲嫂到我家里来串门。
我忍不住问：“莲嫂，你咋又跟他们归伙了，是不是我大哥的主意呀？”
莲嫂说：“哪呀，你大哥才不愿回来呢，他也讨厌老太太。是我看着老太太怪可怜的，说服你大哥搬回来，早早晚晚也好有个照应。”
我很佩服莲嫂，如今的年青人多数都只顾自己，谁还会在乎老人的死活？像她心肠这么好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拍了拍莲嫂的肩膀，笑着说：“莲嫂，你的心眼真好，你怎么就不记仇？”
莲嫂憨厚地冲我笑笑，“你别夸我了，我好什么呀，一寻思老太太以前做的那些事，我都恨得牙根直！可转念一想，她现在什么能水也没有了，还记着过去那些有啥用。老人终归还是老人，他就是有一千个不好，我们也没有不养老的理由哇！你说是不是呀，大学生！”
我忽然觉得有些脸红，这个不起眼的乡下女人，她的心胸竟是如此的宽阔！我曾一度认为自己是个思想高尚的人，和莲嫂比起来，我才从内心里感觉到羞愧。
五
东院邻居归伙后，莲嫂每天都精心护理着那“核桃脸”，为她煎汤熬药，端屎端尿，感动的“核桃脸”眼泪都流干了。
莲嫂对她越好，她越感到愧悔难当。
终于有一天，她乘莲嫂去街里赶集的机会，扯着两条不听用的腿，爬到柜边，从柜底下翻出一把瓜刀。
瓜刀很锋利，她拿在手里，一咬牙，用力向脖子上抹去…… |
她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妇女，却有着高尚的情怀。她忍辱负重，善待老人。她的一言一行都体现出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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