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后来听母亲讲,我零岁那年,一天早上醒来,父亲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 开始母亲信不过,以为是玩笑。 直到父亲一脸着急,连语气都变了,直截朝门的方向扑去。他大概也希望只是由于屋子里光线暗,或者天还真的没有放亮。 父亲是想开门,不料门当下就在他额上重重地催生了一个血包。父亲失望地说一句:“呀,毕了,我的眼窝瞎了!”跌靠在了炕边上。 母亲将我往炕上一撂,审问了好几遍。父亲不语,母亲失声哭叫起来。 过了半晌,父亲摸着碰疼的额头冷静地制止母亲道:“哭有什么用!” 母亲说,她当年就看上父亲的那双双眼皮大眼睛,没料想会……她替父亲痛惜,也为自己心疼。 祖父比父亲整整大四十二岁,那时候已经算得上是老人了,父亲上头有三个姑姑,下头有一姑姑,所以,父亲初中一上完就挑起了全家重担。那几年,全家粮食不够吃了。年初,母亲又怀了我。所以,奶奶要求分家,说父母都有的是力气,只分一小口袋粮给我们,其余全归大家子过活。父亲拗不过,一赌气便提上分给的一口大黑锅,一口瓦缸,兀自在自己的屋里忙活起锅灶来。 那天夜里,父亲哭了,泪水多得掬都掬不及。母亲说她是第一次见父亲那样伤心,吓得竟忘了自己伤亏。也是由于肚子里的我一天天在长大,父亲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到生产队里挣工分。他趁天黑去地里扬肥,天不亮就套犁,别人用小笼挑东西,但干脆申请一对老笼。 一口袋麦子留给母亲、哥哥和肚里的我,他便宜买回生产队两石高粱和一个小麦囤底。父亲的饭量大,从没剩过饭,即使母亲豁出去放开量做,他也能吃光吃净,这叫母亲至今怀疑父亲是否吃过一顿饱饭。 就这样,一小家人掉着命又拼着命。母亲的痛苦只限于掺杂着吃一些高粱面,父亲则是吃变质陈粮和高粱面的。母亲说她曾尝过陈粮,不像高粱面仅仅是干涩难咽,还特别辣嗓子。 父亲的眼睛看不见了,父亲不能没有眼睛,那可是一家人的眼睛。母亲挺着大肚子找了好几个赤脚医生,开了不少偏方,都一时不见效。队长亲自来家看过,叹息一声出去了,父亲也就不用去出工了,在家呆着。 我就是在父亲的听觉中降生的。后来,亲戚邻里母亲父亲都查找原因,急得?累得?还是陈粮吃得?最后东拼西凑下决心高价买了些细粮,让一家人都有幸和着高粱面吃。 后来,也是一天早上醒来,父亲居然看见了窑顶天窗透进的一道光亮,父亲惊喜地到处乱看。 父亲眼睛好了。我的名字也就有了。 今天,父亲离开我们已四年零一天了。他以为我们一家人拼命劳苦到终于搭上了性命。(我的父亲死于人为的非命) 母亲流泪诉说的关于父亲的每一段故事都难么感人,这只是我零岁那年的一小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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