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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宁凯提着蛋糕进门,依稀听见隔壁房间有唱歌的声音。他笑了笑,搁下外观精美的鲜奶蛋糕,拿了拖鞋给门外的同事换。那同事也是二十来岁年纪,棱角分明的一张脸,皮肤偏黑,与宁凯的白皙恰成对照。 “是谁在亮金嗓子?”宁凯朝隔壁喊了一声,请同事坐下,关上了门。“除了她还有谁?”宁凯的妹妹宁佳应声走了出来,见到有生人在座,便点了点头招呼,随即笑道:“是大歌星柳晨小姐,这会儿正唱到高潮,你们不去听听?”宁凯拍拍同事的肩向宁佳道:“这是你哥的新朋友方霆威。”又把妹妹向方霆威介绍了,三人一起来到邻间。 宁佳正要说话,宁凯竖起指头“嘘”了一声道:“别作声。”慢慢坐下来。方霆威见他神情郑重,心想什么歌这么大惊小怪的,听那长发女孩唱道:“人生如此,浮生如斯,缘生缘死,谁知谁知?”曲调古雅,歌词半文半白,虽然动听,似乎也不见得有什么了不起。宁凯却知道这歌是香港电影《青蛇》的插曲,品味词意,一时竟有些黯然,过了半晌,待柳晨搁下无线话筒才道:“你专爱学悲凉的歌,今天宁佳生日,你也不另换个喜气些的。”他的话乍听像是责备,柳晨却隐约感到其中不无赞赏,不禁一笑道:“是我不好,不过像邓丽君那一路的甜歌,我真的不喜欢也学不会。”宁佳打圆场道:“那么请柳晨歇歇,叫那个教训人的人给咱们献上一首。”宁凯笑道:“你哥几时教训人了?”当下也不推辞,自己选了黄凯芹的《晚秋》唱了起来。宁佳便在一旁道:“你瞧他刚才一板一眼的说你唱得太悲,选的曲目也不过如此。”柳晨抿嘴笑道:“他向来对别人严格要求,对自己比较宽大。”宁佳道:“可不是,要不然他怎么不唱个喜洋洋的《今儿高兴》呢?” 她们俩一搭一档地说笑,方霆威作壁上观,没有插嘴。一来他是第一次到宁家玩,不能太肆无忌惮,二来两个少女说得那样紧凑刁钻,实在也插不下口去。宁凯顾自把一首歌唱完,竟不理会。宁佳要方霆威也唱,方霆威一阵发窘,忙道:“我这人五音不全,连国歌都唱不好,做听众还可以,别的还是不要献丑了吧!”宁佳颇觉有趣,嘴里问着宁凯,眼睛瞄着方霆威道:“哥,他这是谦虚,还是老实?”宁凯笑着解围道:“饶了他吧,他是不会假客气的。时候也不早了,咱们把桌子拾拾,爸妈也该回来了。”方霆威“哦”了声道:“那走。”便出房去了。柳晨笑道:“这人倒也洒脱。”宁佳道:“哟,看上人家帅啦,要不要我牵根红线搭个鹊桥啊?”柳晨尴尬地道:“你净胡说。”宁凯适时打断了她们道:“摆桌子去,这么多话。” 关上电视和音响,三人走到餐厅,只见醉红色小圆桌子上已经杯筷整齐,刚才宁凯在外间的生日蛋糕也已经揭开盖子,端端正正放在桌子中央。宁凯笑道:“方霆威这么利索啊?”宁佳道:“我不信,准是爸妈回家了。”柳晨道:“我们在那边唱歌,没留神这边的动静。恐怕回来好一会儿了。”话音方落,宁凯的父母双双从厨房走了出来,后面跟着袖口高高卷起的方霆威,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两碗热菜。宁凯的母亲腰间系着“围腰”,张罗着叫大家把菜放下,把椅子拖出,一边笑道:“不是我说你们,这主人可做得太不成话了,人家小方在这儿打下手,你们兄妹俩倒来吃现成。吓细了胆子,人家下次还敢再登门么?”说得大家都笑了。宁凯在一片笑声中道:“他才是胆子大呢,第一次来我家做客,不等我介绍,已经跑到我们家厨房重地去了。”几人各自坐好,方霆威开酒,宁凯便道:“爸,这位小方,是上个月才分进来的,他不自我介绍,恐怕你都不晓得他是我们单位的人。”宁母笑道:“那还用说,大局长嘛,不在他眼面前做事的,他认得几个?”宁局长知道儿子这几句话看似随便,但跟这“小方”一定交情非浅,不然也不会在宁佳二十岁生日这天请他初次上门,当下和蔼地点了点头,和言悦色地道:“小方,才分进来的,我这记性也平常了。唔,叫方霆威是不是?你报到那天我还觉得这名字挺响亮来着。坐坐,叫宁凯倒酒,别拘礼,跟自己家一样。”方霆威应了,把酒瓶递给宁凯,觉得不好就这么坐下,便拿过刀来把蛋糕切成一般大小的六块,将有“生日快乐”四字的一块挑到宁佳盘子里,那一块上还点缀着一朵粉红鲜奶玫瑰花。宁佳稍感意外,随后轻轻说了声“谢谢”,却收敛了方才的俏皮活泼。 宁凯斟酒完毕,柳晨道:“我先祝我最好的朋友宁佳生日快乐,再祝叔叔和阿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宁凯工作顺利,青出于蓝。”五人一起把酒喝了。宁母笑道:“柳晨到底工作了,不比从前羞羞怯怯,话也说不圆全。”柳晨挣着说完一番祝辞,听宁母一夸,早红了脸,忙低头去吃蛋糕。宁凯看在眼里,心想毕竟本性难移,柳晨的个性里始终是以内向的成分居多,换了沈煜,凭他多大的场面也能应付自如,哪会流露出半点不自在来? 宁母恰好在这时问道:“沈煜呢?还在外地出差呀?”倒叫宁凯吓了一跳,仿佛内心隐密被人当众戳穿了似的,当下简短地答道:“是啊。”宁佳插口道:“她几时回来?”宁凯调整一下情绪笑道:“说是后天,恐怕也不一定。”方霆威见这人在宁家地位特殊,好奇心起,问道:“是谁呀?”宁凯笑道:“一个朋友。”柳晨慢吞吞地补充道:“一个跟你这种朋友性质不一样的朋友。”一桌子人都笑了,柳晨脸上却热烘烘的,仿佛不是她笑话别人,而是她被别人取笑了。她每次开这一类玩笑,事后都好一阵子懊悔,疑心自己的话可会不得体,不该这么轻嘴薄舌的。方霆威也明白了,想趁机说笑两句,望望宁局长,终于没好意思出声。 宁局长爱怜地打量着女儿,感慨道:“才生下来时是个小不点儿,一晃长这么大了。十九年,十九年就这么过去了,我们眼看着是老了。”宁母也道:“真的,日子过得是快,我生她那时候也就比她现在大两三岁。”宁局长道:“‘儿的生日,妈的难日。’小佳你可得好好敬你妈一杯酒,没有她哪有你?”宁佳忙敬了她母亲一杯。 方霆威见宁局长在局里颇有威严,对妻女却这么疼怜,心想人在单位里和在家里果然有天壤之别,今天不来这一趟,万万想不到局长还有这么柔情洋溢的一面,不禁有点想笑;又想若不是有自己和柳晨在座,他们一家四口会更温馨也未可知,侧头看宁凯时,却见他似笑非笑,一副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感伤的模样。柳晨浅浅地微笑着,目光在宁家三人身上转来转去,只是望到宁凯时,才多停留上一会儿。方霆威暗想:柳晨的气质是接近于古典仕女的,一开口说场面话,这气质立时就打了折扣,静静的心有所注倒是顶适宜的。反而宁佳活跃起来更见其妙,这么斯斯文文倒叫人不大习惯。他跟着便嘲笑自己:来宁家才几个小时?已经谈起什么“习惯”来了。当下埋头吃菜,不再多想。 (二) 方霆威和宁凯交上朋友完全出乎他自己的意料。他原以为他一辈子也不可能同所谓“干部子女”扯上关系。倒不为有的同事会猜他是醉翁之意,有心高攀;他自己一向就认为家庭条件太优越了,性情很容易变得奶里奶气,那一定同他气味不投,再说人家说不准还不屑自己这“根红苗正”的百姓后代呢,何苦牺牲了尊严去蹭热炕头? 宁凯一开始给他的感觉跟脑中预想的出入不大,上下班都是摩托车,身上配着手机,长得白白净净,清清秀秀,说话不像他直来直去,而讲究“委婉”、“艺术”,还好衣着朴素,态度谦逊,还不算太惹人厌。 两个人在一间办公室呆得久了,有了些不温不火的交往,方霆威逐渐发觉自己对干部子女的设想有修正的必要。按说在父亲当一把手的机关里,那么多人众星捧月似的围着,怕是很难不懒散倨傲了,可是宁凯不。宁凯从来不迟到早退,除非生病绝不请假;周四值日提前二十分钟就来了,扫走廊、拖地板、清理废纸篓,务必做得妥妥贴贴;见了人热情招呼,对看大门的瞿大爷也没丝毫失礼;尤其重要的是——据方霆威一个月的观察——宁凯没在任何人面前讲过别人半句不是,也没像密探那样向宁局长打过谁的小报告,局长室他几乎不去。方霆威不知不觉中有些佩服起宁凯来了,宁凯压根儿就没觉得他有什么特权,他把他自己当成一个没有背景的小公务员。比起那些松松垮垮,上班时溜回家收被子的科员,他倒更像个如假包换的老百姓。 方霆威这心理上的认同一旦形成,按他率直爽朗的性子,很快的将宁凯当成了“自己人”,有时还暗暗为他不平,只是宁凯不知道罢了。 宁凯是搞文秘的,他的业务同他的操行一样出色,大家背地里议论起来,都说他的公文(特别是工作小结)远远超过了几个老资格的枪手。只不过身在中国,必得敬老尊贤。就像年轻文学爱好者总被把持着创作阵地的前辈们压得冒不出来,宁凯的才华与勤奋一时得不到程度相当的回报。“他缺的也就是一把年纪了。”方霆威想。 宁凯对方霆威的注意却是因为一次摩托车后胎漏气。那天办公室加班,出来已经十点不到。霜浓月淡的晚上,很有几分寒意,街上的店面,除了娱乐场所,大多关了门。宁凯推了几步,忽然觉得摩托车不得劲儿,低头查看方才发现后车胎破了。宁家离单位挺远,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东南,街上的车行又都歇了业,不见得把车一路这么推回去?正在犯踌躇,方霆威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问明原因,便建议他把车锁在这儿叫出租车回去,明天早上再推到附近的车行去修。宁凯道:“那不成的,你不是不知道,这半个月我们这儿经常有人偷车,摩托都少了好几辆了。瞿大爷年纪大了,耳朵又背,又爱打瞌睡,外面有声响他根本听不见。”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不想说,这辆车是他生日时沈煜送给他的。他们全家当时都大吃一惊,哪儿有这样过小生日送大礼的?偏偏沈煜就做得出来,再出格的事,经她来一实行,也马上变得合理合情了。沈煜在外企工作,月薪四千,干得好有提成,年底又有分红,出手这么大方也算不得惊世骇俗。那天在“天籁阁”茶座,她从皮包里掏出一个包装得很精致的小盒子要他拆。他笑了笑拆开水蓝色的包装纸,打开盒盖,见到两把串在一起的光灿灿的银钥匙。原来他打算买摩托车的,谁料这企图早被她看穿了,却还一直不动声色。沈煜这女孩子,不但聪明,简直是精明了。 方霆威不知里面还有这一段缘由,当下搓着手为难地道:“那怎么办呢?” 宁凯见他着急,心想我和他只是普通同事,平日又没什么交情,这时肯这样为我着想,倒也是个奇人,便笑说道:“不拖你了,我自己慢慢推回去吧,横竖也没什么事。”他以为方霆威会就坡下驴,说两句客气话就走,不料方霆威犹豫了一小会儿道:“要不我帮你一起推吧,反正我也是闲着。”宁凯忙道:“那怎么行?你也有车呢!”方霆威道:“我们轮着推摩托,谁累了换谁骑我的自行车。”他的家虽然在市郊,近乎农村的地方,他却一直坚持骑自行车上下班。 两人一路上轮流艰难地推车,不久就都出了汗。为了不感到太吃力,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了说话分心。方霆威气喘吁吁问宁凯怎么看门的瞿大爷都老得背了还在这儿担这份活儿,宁凯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出瞿大爷是赵副局长的亲戚,宁局长不便扫了赵副局长的面子,才留瞿大爷在局里看大门,管收发报纸和信件。换宁凯推摩托时,方霆威则告诉宁凯他父亲年过半百了还不得不在外面做木工,家里其实是很寒苦,好在自己凭本事进了机关,往后就不必让父亲太过操劳了。宁凯听出了神,推出好长一段路也没想到累,直到方霆威主动提醒,才发觉双臂又酸又胀,只得再换过来。 后来宁凯想到一个取巧的法子:一边发动油门一边跟着车跑。一试之下,果然节约了不少力气,只是走得跌跌撞撞,忽快忽慢,另有一番不便。幸而大街上人已不多,熟人更少,也就罢了。 十一点时终于把摩托车送进了车棚。宁凯请方霆威上去坐坐,方霆威说改日吧。宁凯笑道:“这可是你说的,过两天我请你光临你可不能托辞不来。”他直到这时才信了方霆威不同于那些别有用心而接近自己的同事。工作以后,他实在难得把人往家里带的。方霆威笑着说“中了你的计”,又问宁凯怎么偏到他爸爸手底下工作?哪儿不好去呢,何必被人看成是活在父亲的庇护之下?这话问得比较近了,不是要好的朋友也不能这样直言相询。宁凯却未露出半点愠怒,心平气和地道:“这事我才冤呢,我是前年到局里的,我爸是去年逢上全市班子大调整,从政府到各部委办局全面变动,这才从税务局调到局里做局长,不过之前是副的,调来升了正的,也算一次升迁吧。你看这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吗?明明是我先来,不知情的看起来倒像我借了我爸的关系才钻了进来似的。说起来我资格倒比我爸老呢!”沈煜曾戏称这是“千古奇冤”,宁凯一直也深以为苦,只是素来不肯向人分说,省得越描越黑,今天却不禁一五一十倾吐起来。但他天生那么一股温吞水的脾气,因此语调仍是平平静静。 二人在楼下站着,不觉竟聊了一个多小时。宁凯偶然一看手表,竟已过了十二点,吃了一惊,忙道了再见转身上楼。这一次彼此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好些,再过些日子,他们就都把对方当成了莫逆之交。 (三) 宁凯接了一个电话回来,脸有忧色。方霆威问他怎么了,宁凯道:“柳晨右眼里不知长了个什么东西,要动个小手术,问我可能过去给她壮壮胆。”方霆威笑道:“她不叫你妹妹陪,偏叫你陪,倒也稀奇。”宁凯听他话风不对,笑道:“宁佳也是女孩子,又最怕血,一惊一乍的,本来不怕还给吓怕了哪!我是男人,去了能让柳晨定定心。”捶了方霆威一拳道:“你什么意思啊?”方霆威道:“你跟柳晨很熟吗?”当宁凯回答“还可以吧,她是宁佳最要好的朋友”,方霆威便“嗯”了一声不言语了。宁凯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决定还是去趟医院,临出发前,方霆威却又把他叫了回来,意味深长地道:“这是你头一次为了别人而请假。”宁凯一愣,随即笑着摇摇头走了出去。 半路上手机响了,一看号码是沈煜打来的,说有急事要他去一下。待他赶到医院,柳晨已经捂着眼睛坐在椅子上休息了。宁凯先问她要不要紧,又解释说因为沈煜那里临时有事,所以耽误了。柳晨笑了一笑道:“没关系,本来不该麻烦你的。”因提议到“天籁阁”坐坐。宁凯存了歉疚之心,忙说先请她吃饭再到茶座。 在小饭馆里,宁凯拣着清淡的点了几样,又要了一道青菜豆腐汤。柳晨道:“我记得你爱吃榨菜蛋汤。”宁凯道:“你眼睛才做过手术,顶好一点辣的都别碰。”柳晨轻笑道:“我今天一个人在那儿,心里慌得很,打麻醉药的时候吓得想哭……我还以为你有女朋友就不关心朋友了。”宁凯只是讪讪地笑。结了帐到“天籁阁”,还没坐稳就先后遇到两个熟人,宁凯不由得有些后悔,一边喝茶一边思量着可别让沈煜知道才好。柳晨鉴貌辨色,也就明白了几分,因微笑着道:“我去借张纸,借个笔来好不好?”宁凯不懂道:“干嘛?”柳晨道:“在纸上写‘我们是清白的’,贴在你衣服上,省得你惴惴不安。”宁凯笑道:“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他们的位子临窗,窗上垂着半卷的鹅黄落地帷幔,坐在暗绿沙发上向外眺望夜景,倒也颇有情致。宁凯喝着红茶,心绪渐渐平静下来,心想沈煜绝不是小气的人,就算听到什么传言,多半也会一笑置之的。这里他只来过一次,就是上次生日沈煜送车钥匙给他那次。沈煜嫌这里太冷清,以后就没有再来过。“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喜欢这儿,有时我和宁佳来,有时我一个人来,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柳晨抿了一口草莓珍珠奶茶说。 “人跟人是不一样。”宁凯暗想。 头顶上一溜儿六盏小号枝型吊灯给茶座涂上了一层晕黄,音响里放着《人鬼情未了》的主题音乐《奔放的旋律》。宁凯笑道:“我感觉这儿气氛太缠绵了,恐怕真得在身上贴纸条才行。”柳晨出了会神问道:“你有没有重复做过一个同样的梦?”宁凯道:“你也有吗?”柳晨笑道:“哦,你用‘也’字,说明你也是的。”宁凯道:“你先告诉我。” 柳晨道:“我经常梦见我又回到了学校,老师叫我上黑板默写,可是我总写不出来。那么多同学在下面盯着,我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一急,就醒了。我翻过弗洛伊德《梦的解析》,也查过《周公解梦》,中国的外国的全看过了,就没提到有情况相似的。你说我是怎么回事?”宁凯道:“我说出来你不生气吗?”柳晨笑了,道:“你见过我生气吗?”宁凯笑道:“我认为你缺乏自信,又特别害怕应付大场面,所以才会梦见在众人面前出洋相。”柳晨侧头想了一想,叹了口气道:“也许你说得对。现在你把你的梦告诉我,让我也分析一下。你知道,旁观者总是看得更透些。” 宁凯眼望窗外道:“我……”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天籁阁”在四楼,朝下面俯视街道,很容易生出超然世外的感觉,富于感情色彩的人还能体会到一种“广大的悲悯”。宁凯望着兰花形的路灯像淡紫水晶链子延伸出去,各色霓虹争辉吐艳,溢彩流光,只觉胸口空荡荡的,过了半晌,看到一辆公交车停下上客,又驶向西方,原先等着上车的行人一下子给带走了大半,不禁皱了皱眉头,仿佛被触到了什么隐痛。他不开口,柳晨也悄无声息,既不催促,也不去做其他事情,一径儿默默地打量着他。 宁凯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道:“我小时候一坐上汽车就不准它停,一停就哭。”柳晨明白他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心里闪过一丝失望,脸上却不带出,反而似乎很感兴趣地问道:“那为什么?你也算古怪了。”宁凯见她不逼着问自己的梦,松了口气道:“我最怕结束,每次车到终点站我就又哭又闹,因为感到那么精彩的旅程已经到了尽头了。我参加聚会也是开始时兴奋,后面情绪就不行了。其实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我知道,但是我偏就……我总想好花常开,好景常在,喜欢抓住一切还能抓得住的东西,尽可能多留住它们一会儿,生怕它们扔下我离开了。”柳晨细声道:“难怪你那样迁就沈煜,你怕她也离开,所以加倍珍惜她,是不是呢?”宁凯笑了,调转目光看着柳晨道:“你的脑子倒转得快,怎么就联想到那上面去了。”柳晨道:“那么如果你忽视了一些值得珍惜的东西……”她这句话说得极轻,宁凯在对面没听真,道:“你说什么?”柳晨掩饰地一笑道:“没什么,我是说沈煜下午找你干嘛去的。” 宁凯让侍者续了茶,微笑道:“她要我陪她去‘竹林服装城’,她看上一件无腰筒裙,样式像尼泊尔女人穿的,颜色鲜艳得晃眼。我说这种衣服要么在T型台上让模特穿穿,你还真套着它在大街上招摇过市啊?”柳晨抿嘴一笑道:“她一定不依。”宁凯笑道:“肯听人劝也不是沈煜了。她穿上那身衣服,效果却是出人意料的好,我说了不怕你笑话,我从来没见她那么漂亮过,简直是‘惊世绝艳’。全商场的人,连柜台里的小姐都争着过来看。说起来我就觉得她那一刻真像香港明星张敏,越是浓汝艳抹,越是光芒四射,我站在旁边都要自惭形秽了。你不能不佩服她的眼光。” 柳晨啜了一口奶茶,缓缓地道:“嗯,原来她的急事就是买衣服。难怪你来医院来迟了。”宁凯愣了愣,这才发觉说漏了嘴,脸上一红,道:“总之,千错万错,是我不好,你瞧我不是请客陪罪了么?”柳晨心里懊悔刚才口气有点儿重,脸上却还是淡淡的,一手拿银勺搅着茶水,一手无意识地抚着桌布。宁凯道:“怎么了,生气了?”柳晨忙笑道:“跟你开玩笑的,我不见得那么小气。”抬腕看了看表道:“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我们走吧。” 他们走到吧台前结账,柳晨出其不意把手心里攥着的四十元钱递了过去。宁凯怪她道:“你这是干什么?哪有叫女孩子掏钱的?”柳晨摇头笑道:“你就当是我错好了——不是你没风度,是我不体谅人。” (四) 方霆威一踏进宁凯的房间便道:“我这是第二次到你家了。”宁凯笑道:“你一定在哀叹自己的立场越来越不坚定,上回到我家吃饭,今天索性在这儿下榻了。”这时候宁凯的母亲和宁佳都还没有回来,宁凯带着方霆威把各个房间仔细参观了一下道:“我知道上次我家人多,你没好意思多看。”方霆威“哼”了一声道:“这回看饱了,全是民脂民膏。”说着哈哈地笑了,又道:“改天也请你到‘方府’瞧瞧,就当访贫问苦,体验体验老百姓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宁凯微带不屑地道:“你以为你家那就算苦?更苦的滋味我都尝过。”方霆威对这一句话,显然不敢相信,瞪大了一双眼,不吭声。宁凯道:“我猜你也不会信的。” 正说到这里,大门一响,是宁佳回来了,不大会儿宁母也回来了,半小时后便做好了饭。饭桌上宁母热情招呼,一时叫“小方挟鱼吃”,一时又嗔儿子不会待客,只顾自己,宁佳在一边直笑。 方霆威逐渐发现宁局长不在家时——比如今天,宁佳非常活泼,叽叽喳喳,谈笑风生,话说得多而机智;上次宁佳生日,有宁局长在,宁佳就显得拘谨。按说女儿是同爸爸更亲,宁家这情形可着实透着几分不寻常。饭后回到房间,方霆威忍不住问了一下。宁凯一愣,向后倚在床头白底天蓝条纹的软垫上,冷冷地道:“跟你有关吗?”他素来随和可亲,陡然间这么生硬,方霆威第一感觉不是生气,倒是吃惊。 默然半晌,宁凯道:“刚才是我不好,希望你别见怪。不论怎样,你是客人,我失礼我先就不对。”方霆威见他神色诚恳,顿时把那一点不愉快抛到了九宵云外,当下也恳切地道:“不怪你,你不想说一定有你的理由,我也不管是不是人家的隐私,就瞎好奇。你教训得对。”两人互相一望,不约而同笑了。” 方霆威道:“其实有些事你觉得难以释怀,说出来也不过如此。像我也是吃过苦的,我就比你乐观。人还是要向前看,总是回首往事代表你开始‘老’了。”宁凯道:“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才能讲得轻飘飘。你吃过什么苦,说来听听。”方霆威学着宁凯先前的语调道:“跟你有关吗?”宁凯一笑,听方霆威道:“我以前跟你提过,我爸已经五十一了,还在给人家做木工。你准觉得奇怪,一个这么大年纪的人,只要年轻时不偷懒,再怎么也不至于这么样啊!这里面当然有别的原故:我有个伯伯和我爸是双胞胎,两人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可是南辕北辙。我伯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还常给人家打欠条,以我爸的名义跟人家借钱,人家往往也闹不清谁是谁。可气我爸心软,还真替大伯还了几次债。我爷爷看不过去,掏钱给我爸娶了亲,见大伯还不安生,又打发我爸出去当兵。这么着,算是过了一段消停日子。我爷爷有天突然中风,两三个星期就死了,我奶奶说不上话,听任大伯占了我们方家连房子在内的所有财产——一分钱都没留给他的亲弟弟!等我妈要生我了,大伯说会弄脏他的屋子,逼着我妈走,爸又在部队,我妈只好到外婆家生下了我……”方霆威说到这里,顿了顿,接下去道:“我爸妈有时回想起来,还背着我流眼泪,其实我都有数的……”他的声音略有些哽咽,却并没有失态。 宁凯起身试试房门已经关实,掉过头来拉上了窗帘道:“不要说了,听了心里凄惨。原来你经历也这么曲折!”拍拍方霆威的肩,不知再说什么好了。方霆威道:“我没关系,我拿得起放得下,回忆起来难过,马上就能丢开。毕竟现在一天好似一天,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宁凯疑惑地盯着他道:“真的吗?你能这么……这么……”方霆威西方人般地耸了耸肩。宁凯羡慕地道:“我能像你就好了。” 他出了会儿神,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一口气说道:“你当我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就大错特错了。实话告诉你,我不是我爸我妈亲生的,我是他们从孤儿院抱回来的养子。”方霆威跳了起来道:“啊?这……这从哪儿说起?!”宁凯看了他一眼,续道:“我生下几个月就被扔到河边,拾到我的大爷见我长得好玩,不忍心见死不救,把我抱了回去。可是那时候家家都有好几个孩子,他家里又穷,负担不起,三转两转,就转到孤儿院去了。这些都是我自己偷偷打听到的。那时我才是个小毛头,已经晓得套问自己的身世了。我在那儿待到六岁,有一天院长的朋友来找院长叙旧,见到了我,那个人就是我爸……他问明情况,过来同我聊天,我当时好像就挺懂事的,知道错过了这个叔叔,恐怕永远也没爸爸了,就拼命表现自己,又唱歌又背儿歌,还把我画的画拿给他看。他见我也还聪明,才把我接了回去。一开始我妈并不喜欢我,直到那一年过年,她给了我压岁钱,我上街买了一盒粉回来放在她梳妆台上,她才搂着我哭起来。那时宁佳三岁,扎着小羊角辫儿站在旁边,大眼睛眨呀眨的,想起来还像昨天。” 方霆威一脸同情看着宁凯,宁凯却平平地说下去道:“我因为出身可怜,爸妈怕我多心,不免多疼着我一点,尤其是爸爸,见我成绩好,脾气又好,渐渐的宠我超过了宁佳。宁佳这孩子从小敏感,奇怪她倒能体谅我的处境,半点儿不嫉恨我,我们兄妹关系一直不错。她倒是对爸爸耿耿于怀。爸爸不理解她这层心理,只觉得女儿同他不亲,父女俩竟越发疏远了。” 方霆威忽然想起一事,嘴唇动了动,但是没作声。宁凯觉得了,问道:“你想说什么?”方霆威迟迟疑疑地道:“你既然都明白,干嘛不帮宁佳向宁局长解释解释呢?”宁凯道:“一来这话不大好说清,二来……我是很有几分自私。我怕万一他们和好了,宁佳的地位又会越过了我,所以我私下里很矛盾也很烦恼。我是希望一家四口能真正和睦,打破隔阂,又怕因此失去了父爱母爱,我同他们毕竟没有血缘联系。这两年宁佳大了,也逐渐成熟了,和爸之间一天比一天融洽,这次宁佳二十岁生日,老实说吃饭的时候我是又欣慰又惆怅——虽然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完全健康,你不也看出来了,有我爸在场,宁佳就多少有些不自然?不过到底比以前要亲多了。” 他想了想续道:“我不单在亲情上是这样,在方方面面都特别怕被孤立,被遗弃。我经常重复做一个梦……”宁凯脑中闪过了柳晨的影像,但这影像转瞬即逝,他仍是循着自己的思路讲下去:“我总梦见我站在一望无际的大戈壁上,地是土黄的,天也是苍黄的,风很大,叫人想起‘宇宙洪荒’那种原始的恐怖。天地间就只有一个月台,一条铁轨。一辆火车来了,月台上,那些我很熟悉的人一窝蜂地涌上火车,没人来管我。我明知自己挤不上去,也不去和他们挤,就那么呆在原地,目送火车越开越远,消失在地平线上。谁也不回头看我一眼,谁也不留下来陪我,我就那么孤单单地站着。” 方霆威很想说两句安慰的言语,却不知如何措辞,似乎这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分量不够,嗫嗫嚅嚅半天才道:“你这梦跟别人说过吗?”宁凯道:“除了沈煜,就只有你。”方霆威忙道:“沈煜怎么说?”他知道这是一个在宁凯心里举足轻重的角色,倒很想听听她能提供什么独到的见解,不料宁凯苦笑道:“她说我有自我折磨的倾向,说过去了的事我一直放不下,不是因为我客观上做不到,而是我主观上不愿意放下。她说我通过不断回忆,不断联想,从中发现了摧残自己的残酷的乐趣,又获得了一个自怜的绝好借口,我想她的意思是指我在精神自虐,并且自恋。” 方霆威这一晚接触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东西,一时有些发糊涂。在他明爽单纯的世界里,他父亲是好人,可惜软弱一些;他大伯是坏人,那是绝对不可原谅的。是就是,非就非,一目了然。他把宁凯的话消化了半天方道:“我看沈煜是故作惊人之论。”宁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喃喃地道:“有时候,我觉得在她面前简直无所遁形。”方霆威听不清,追问道:“什么?”宁凯笑了笑道:“沈煜还预言我即使有改善处境的条件,也不会善加利用;即使有解脱的机会,也不会珍惜。因为我潜意识里宁愿一直被孤立和遗弃。说我对一切有正面影响的因素都在不知不觉的推托和抵拒,包括环境和人。”方霆威实在忍不住了,抱头苦恼道:“我听不懂啦!你女朋友太可怕了!换了是我,她再美得冒泡,我也躲得远远的!”宁凯叹了口气道:“是太复杂了,别说是你,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我自己呢!” (五) 宁凯走进办公室,见到方霆威正和一位同事激烈争辩。方霆威面红耳赤道:“哪有这样的荒唐事?台风再大也不关咱们烟草局的事!”那同事眼角里瞄见宁凯,便不似先前那般大声,宽容一笑道:“你别冲我叫呀,这也不是我们这些小喽罗决定的。上面拍了板,你难道抗旨不成?” 宁凯微笑道:“什么事啊?”方霆威兀自气忿忿地道:“我原说没这种事,听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倒是真的了。昨天不是发了台风警报吗?局领导决定把我们几个小年青分成两组在办公室值班,分别负责上半夜和下半夜,十二个小时不断人。”宁凯早知此事,“哦”了一声道:“那又怎么样?”方霆威冷笑道:“怎么样?你说值班的除了接电话之外还能干什么?不是纯粹浪费时间精力吗?说句不中听的话,当真有什么,比如龙卷风或是地震,只怕反而多搭上几条命呢!”宁凯明知办公室人多嘴杂,便把话题轻轻一岔,转到其他地方去了。方霆威也意识到自己有些过火,也便住了口不再多说。 下班时宁凯叫住方霆威道:“中午在这儿陪我吃盒饭行不行?不想回家了。”方霆威会意,点头答应。吃完饭,二人回来,反锁上了门,各自坐下,方霆威笑道:“我知道你煞费苦心是有话要说,这里就咱们俩,你敞开来谈吧。”宁凯道:“你这个人,我简直不知道说你什么好。你看领导定下来的事,几时有人去反对过?就算反对,被采纳过没有?别的人都会明哲保身,偏是你要充英雄好汉。”方霆威道:“我是直性子人,我对看不顺眼的事还就是沉默不起来。就拿今天来说,明摆着是毫无必要,刮台风跟烟草部门有多密切的联系,要派人半夜在这儿冷嗖嗖的值班?还能把台风值跑了?分明是形式主义,做给上头看的,要不然,拿主意的人干嘛自己不值班哪!”宁凯叹了口气道:“你猜是谁让大家值班的?”方霆威道:“这问得稀奇,我哪儿知道?”宁凯道:“我猜是我爸。”方霆威脱口而出道:“宁局长?”愣了片刻道:“说得对呀,他是一把手……”想到慷慨抨击的对象居然是好朋友的父亲,不禁有些脸上发热,转念之间又想:我并没有私心,我凭良心说话,又有什么好尴尬的?便又心安理得,坦然地道:“我是对事不对人,你别介意。”宁凯叹道:“我自然不会多心,可难保别的人不多嘴。要讨好领导的人大有人在,平时没事还挑三根刺,何况你今天当众讲了那一番话?” 方霆威站起身来踱着步道:“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做?当个乖宝宝,安分守己,逆来顺受?”宁凯款款地道:“话也不是这么说,俗话说大丈夫能屈能伸,一味横冲直撞未必就是本事。你从下午开始别再大发议论,我负责在爸那儿消除影响,我想不会有什么事的。”心想我这可是为你破例了,从来不去“垂帘听政”的。岂知方霆威摇头说道:“谢谢你的好意,对不起,我做不到。我不愿就这么妥协,我要向主任提意见,再向赵副局长和你爸提意见。”宁凯见他一本正经,知道这人发了牛性,说得出就做得到,不由有些着急,控制了一下自己才道:“别傻了,存在即合理,你不高兴不服气也不行,徒然跟我爸搞僵了关系,于你自己有什么好处?制度上的弊端是你一人之力纠正得了的?”方霆威向来佩服他的随和圆通,这时却隐隐觉得话不投机,冲冲地道:“我是这样的脾气,但凡碰到件不平事,我总要据理力争的。就因为睁眼闭眼的聪明人太多,才纵容得这些事也越来越多了。” 下午,方霆威果然大着胆子依次“拜会”了副主任、主任、赵副局长。三位领导听后,不约而同都说“这是局里已经定下来的,我们觉得也是有道理的,你回去安心工作,不要再闹情绪了”,言下之意,似乎方霆威是为了逃避值班才找来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你坐。”宁局长从一堆堆得高高的文件中抬起头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后生:坚定,倔强,年少气盛,遍身棱角,倒很像他当年,比宁凯像得多。 “宁局长,”近距离的与局长理论,虽然努力撑着,毕竟有几分怯意:“我想向您汇报思想。” 宁局长早风闻了方霆威的举动,宁凯更已为他说了情,印象中这是儿子第一次为别人讨情。宁局长存心想看看这“小方”会如何与他“沟通”。他忽然间起了好胜心,想要在心理上压倒这小家伙,从精神层面上将其缴械,于是他良久没有开口。上司对下属保持沉默,无形之中就是一种巨大的威压。方霆威耐不住这紧绷绷的气氛,终于率先说道:“我知道肯定有人向您反映过了,我也不怕把那些话再说一遍,我觉得值夜班毫无必要!”宁局长满意的舒了口气,年轻人究竟性子躁,沉不住气,他深谙后发制人的道理,因为比较容易捕捉他人的破绽:“为什么没必要?你认为台风袭击我市跟你无关?人人都像你,公益事业就没人管了。保护国家、集体的财产是每个公民的责任,你连这点儿觉悟也没有。什么是份内的,什么是份外的?雷锋做好事讨价还价了没有?时传祥难道抱怨过工作条件差了?你呀,主观认识上就有问题。” 方霆威越听越火,这位官腔十足的领导真是宁佳生日那天令人感动心折的慈父?真是平日一脸正气的宁局长?他强压火气,尽量压低嗓门道:“我的看法跟您不同。我觉得在自然灾害面前,人其实无能为力,比如这次刮台风,我们留在这儿值班的都是虚耗时间,打牌下棋。真要有了情况,除了接电话打电话什么实际工作也不能做,反而影响了休息,也影响第二天上班的效率。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怕吃苦……”宁局长淡淡地道:“没人这么怀疑你,你不要草木皆兵。”方霆威一愣,下面的话顿时忘了该如何继续,而如果不往下说,又显得他自己心虚,然则前面的那一段话便都成了包装精美的借口。原来抓住时机打断对方还有这般妙用!他这时才蓦然醒悟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舌战,然而他不允许自己退缩,宁局长也是人,他凭什么怕他? 方霆威迅速调整了一下思路:“刚才您说保护集体财产是每个公民的责任,其实我看保护每个公民的生命比保护集体财产更重要。”他觉得居然也挑出了宁局长的“漏洞”,一时兴奋,吃吃艾艾的险些儿接不下去,幸而他马上又找回了脑中先前的线索:“人民群众是党和国家最大也最重要的财富,他们的健康就是……就是国家发展的根本保证。” 他竟从这个角度去辩,宁局长眯起了眼,似乎莫测高深,其实是考虑如何反击,他想了想道:“你这话有西方现代主义的影子,以为个体、个性比什么都值钱。我告诉你,这话错了。你是社会主义国家的公民,不要太受国外某些思想潮流的影响——涉猎一下,知己知彼是可以的,不过要批判的接受。你想想奥斯特洛夫斯基,想想他笔下的保尔。柯察金,《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央八套播过的,你去看看他们的世界观、人生观。为了国家,为了集体,应该勇于奉献一切。在中国,人是为奉献而活着,也只有通过奉献才能体现生命的意义。你说保护公民的生命比保护集体财产更重要,叫你值几天班就要了你的命了?你倒很娇贵嘛!别说三两天不睡觉,就算真要牺牲,只要是祖国和人民的需要,也应该毫不犹豫。小方啊,我看你这种倾向很危险,再不加强学习,端正思想,就要被资产阶级思潮腐蚀了。”宁局长说完,心中颇有些自得,捧起茶杯来喝了几口茶,想起宁凯的求情,便打算说两句宽慰的言语,好给方霆威一个台阶下。 方霆威那边,却是小学生作文里常说的“心潮起伏”。他几次要说话,偏就插不上嘴,唯其不能辩解,心中的熊熊怒火越发窜得厉害。忽然之间,室内悄无声息,宁局长住了口。方霆威被突如其来的安静噤住了神,过了几十秒钟,才满怀惊诧的发现宁局长已经说完了——他也有说完的时候!方霆威胸中那股左冲右突的岩浆陡然间有了喷涌的可能,不由得既狂喜又狂怒。他张开嘴,一连串的话哗啦啦的向外流泄,思维简直跟不上语速:“假的,是假的,你说的连你自己都不会相信。你会为革命去献身吗?唱高调大小干部都会!我知道你为什么让大家值班——你是做给上级看的,谁叫领导上面还有更大的领导呢?你想要他们看到你响应号召有多积极,对公家财产有多爱护,要给他们留好印象。你爱讨好人家是你自己的事,有什么权利叫全局的人不睡觉给你陪绑?我就是不服,我一定要讨个说法的!” 方霆威被他自己的话骇住了,虽有一丝自豪掠过心头,仿佛他做了回为信念不惜一切的战士,却立刻就被铺天盖地的悔意淹没了。宁凯苍白的脸闪过眼前,即便不顾自己的前程,难道还叫父亲继续吃苦不成?“我真发痴了!”方霆威看着宁局长铁青的脸想。 (六) 宁局长回到家里,不必顾及形象,当下便雷霆大怒,狠狠训斥宁凯,说他“交友不慎”。这么些年了,他实在很少这样失态的。宁凯默不作声,宁佳想问,可是没敢开口。宁母一时听不分明,察言观色也猜着是单位里的事,好象跟那个“小方”有关系的,便笑着试探道:“怎么了?这么大气?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不把工作情绪带到家里,对孩子影响也不好。” 宁局长冷笑道:“孩子?如今的孩子比天都大,哪里还把我们放在眼里!”宁母见他依然说得不着边际,想必是气狠了,不禁笑道:“这我又不懂了……”宁局长道:“你要问,问咱们儿子的好兄弟去——当面顶我,说我形式主义,巴结……”他顿了顿道:“反正话说得难听极了!亏这小子有这么大胆!” 宁凯道:“这事小方固然太没分寸,不怪爸爸生气,但爸你也有不是,你那值班的决定本来下得莫名其妙。”娓娓把详情向母亲陈述了一遍,末了道:“为了怕人家说局长偏疼儿子,还专叫我值下半夜,又冷又困,要是上半夜还好些。”宁母一听便笑了,宁佳道:“小方……就是那个方霆威,他这么浑啊,倒是没看出来。”话虽如此,掩不住语气间欣赏之意。宁母劝道:“老宁你别同年轻人计较,他们懂什么?哪里知道你的难处?你眼看岁数也不小了,再不搭上最后一班车不几年就该退二线了,心里自然着急,就算有别的想头,不想当将军的兵还不算个好兵呢,谁不想更上一层楼啊……”宁局长打断她道:“这些话,你在孩子面前说什么!”宁母自失地一笑,道:“好,又是我错了。我瞧啊,那方霆威的毛燥脾气倒有点像你当年。”宁凯忙道:“真的,爸也是从那一步过来的,这时候就不包涵小年青不懂事了。你要是和方霆威卯上了,赵副局长他们乐得不知怎么样呢;要是你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人家反而会说你大度能容,有气量。”宁佳也在旁笑道:“哥的分析完全正确,爸,你可别怪我胳膊肘朝外拐,我是帮理不帮亲。这事儿他错了七成,您也有三成——别叫你那些‘政敌’看笑话儿。”宁母乘势便把碟子、瓷碗往饭桌上拿,一边轻拖宁局长道:“来来来,大局长,多大的事,咱们也先把饭给吃了。”宁局长虽仍气恼,但想妻儿们说得也很在理,生恐落人褒贬,当下也就罢了。 次日上午,宁凯刚一到班,立时就有人告诉他方霆威前一晚没来值班。宁凯一笑,心想意料之中,他要会来才奇怪呢,也只好由他。谁知下午竟来了晚报记者了解情况。一问之下,知道是方霆威到报社去侃侃而言,还附了书面观点,力邀新闻单位出面并予以曝光。报社以兹事体大,几经斟酌,终于觉得在社会转型期,这事件颇有新闻价值,便派了人来采访。众领导手忙脚乱,推托遮掩,但晚报还是在第二天把文章登了出来,“欢迎广大读者参与讨论”。 宁局长一边遣人打通关节,消除影响,一边思量着该如何防止方霆威再接再励,不料一波未平一波起,省电视台《聚焦》栏目又有五六个人来。《聚焦》向来号称本省的《焦点访谈》,对于此类一言难尽,双方都振振有词的事儿最是喜欢,若是一眼可以辨明是非,反而失去了意义。这次《聚焦》的主创班子倾巢出动,饶是宁局长等人老于世故,依旧闹了个手忙脚乱,连市政府都不能视而不见了。 机关里赵副局长面子上忙得四脚朝天,暗里却盼着事情越闹越大,横竖是一把手捅的篓子,天塌下来有姓宁的顶着。然而方霆威这样的下属也委实不好消化,顶好是方霆威替他清除了拦路大石,他再借机收拾了方霆威,算是卖老局长一个人情,那就两全其美了。宁局长在这种形势之下,渐渐感到力不从心,气得宁凯那脾气温和的母亲也成天在家发牢骚说“小方不识好歹”,隐隐又透出些儿责怪宁凯的意思。唯有宁佳背地里将方霆威佩服得五体投地,偷向宁凯感叹“如今还有他这样的人,真正了不起。换了是我,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宁凯只不吭声。 这天中午,方霆威叫住宁凯道:“陪我吃顿盒饭怎么样?”宁凯略显冷淡的点了点头。饭后二人回到办公室里,反锁上了门,各自坐下,宁凯道:“什么事?”方霆威笑道:“报告你一个好消息,我把我大伯教训了一顿。”宁凯没想到他说这个,随口道:“就是你爸的双胞胎大哥?”方霆威道:“也是把我们家害苦了的人,我们有年头不往来了。前天忽然有人拿了张欠条来要我爸还。我一看那笔鬼字就知道我大伯死性不改,又耍冒名借债的老伎俩。我爸居然又想为他还钱,我当时就拦住了。我对那个债主说,欠钱的是我大伯,不是我爸,还把我大伯家的住址、电话、工作单位都告诉了他。那人走后,我爸急得了不得,直埋怨我怎么能坑害家里人,好象大伯待我们家很手足情深似的,中国人的家族观念有时真能害死人。”宁凯愈听愈是解气,追问道:“后来呢?”方霆威道:“后来大伯大妈和他们的三个儿子就大摇大摆上门问罪来啦!我爸妈本来叫不理他们,可我大伯也太过分了,叫我那三个堂哥往院子里扔石块,夫妻俩在大门外乱骂。我忍不住了,抄起棍子就冲出去跟他们拼命,也不晓得给他们打了多少下,不过他们也吃了我不少棍子。我妈坐到门口哭起来,也顾不得‘家丑不可外扬’了,一五一十告诉围观的左右邻居当年他们是怎么对我们的。结果邻居动了公愤,有的上前挟住他们,有的叫我报警。我爸好说歹说,才算把他们放了,我一个人追着他们骂了一里路,五个人一声没敢吭。下次看他们还敢再拿借条来!” 方霆威说完这一大段话,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我告诉你这事儿,是想说我从来不怕任何阻力,只要理在我这边,我总会坚持到底,反抗到底。除非我死了,不然不达目的我不罢手。都像我爸那样委曲求全,只会坏事。一开始顶撞你爸,我也发慌的,甚至骂自己发昏的时候也有,后来想想,我有我的原则,我问心无愧,不如索性让多一点的人知道这事,讨论这事,所以就找了报社。我现在一点也不后悔。”宁凯淡淡地道:“你远兜圈子,就为了再申明一下立场?”方霆威摇头道:“当然不是,我是希望你不要插手,不然你会很难做人。”宁凯一听这话,多日来郁闷的心情像是寻到了一个突破口,满脸涨得通红,但他究竟涵养甚好,终于还是冷静地道:“原来你也明白我难做人。夹在你和我爸之间,一边是朋友,一边是家人,你叫我怎么处?”方霆威道:“你说得不对,应该说一边是理,一边是亲,这样一想,你就容易有所选择。其实我清楚要你反对你爸是不可能的,那么你至少在思想上要支持我,承认我正确,至于行动,你可以什么都不做,横竖也不是你能摆得平的。” 宁凯叹了口气道:“也只好这样,不过即使在思想上,我也不觉得你无懈可击,大家看问题角度不同。世上的人,各有各的不得已,你当然觉得你是对的,我爸也觉得他没错,你们都不会设身处地为对方想,都在一个极端上走得太远了。你不知道你这个宁局长有今天也不容易的,你闹得这样,对他的声誉和前途都是打击。凭心而论,他在当官的里面要算好的,没有不通人情,更不贪污受贿。还有你别过分乐观,你现在是打了他个措手不及,等那边调整好了,我怕你承担不起后果,说不定市里会出面压住大家不叫说话,那你一个人也翻不起多大风浪来,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等风声不那么紧了,我爸自然有办法另寻借口打发你,那时你哭也哭不出来了。” 方霆威激动地道:“输赢我不管,我只在乎过程,在乎自己做了多少。中国老说要政体改革,与国际接轨,如果连一点言论自由也没有,那还改什么革?现在这件事在社会上已经有了反响,顶好是关注他的人再多些,再想深些,那我就算被开除,我也不枉了。”宁凯默然,半晌才缓缓地道:“你是有编制的公务员,倒不是说除名就除名的,但是中国从来不缺少讨论,缺的是讨论的结果和随后有什么实际行动。像你这样逞一时意气去当炮灰,在我看来是……匹夫之勇,白牺牲了你这将来也许能逐渐成熟起来的制衡者——你千万要小心!” 星期四下午,宁凯正在家里收拾着衣物,门铃响了。宁凯去开了门,见是柳晨,略有些意外地道:“今天你不用上班了吗?”柳晨笑道:“这话应该我问你。”说着进门换了鞋,一边问道:“宁佳呢?我跟她约了四点见的。”宁凯找了些糖果让柳晨剥着玩,随口道:“干嘛?”柳晨笑道:“欢度佳节呀!今天是2001年3月8日,全市女性放假半天。”宁凯拍拍头道:“难怪我妈说下午去打桥牌,我看我真糊涂了,连日子也记不清了。”柳晨道:“那你为什么不上班呢?再怎么放假也放不到你身上呀!你一向在这方面又是最留心的。”宁凯道:“收拾东西。我向我爸和办公室主任请了几天假,打算出去散散心。”柳晨问道:“准备上哪儿?”宁凯道:“南京。一来离家不远,二来比较熟悉。”柳晨想了想道:“你一个人到外地,只怕愁上加愁,心情更不好了,倒不如在家歇着,没事我来陪你聊聊。”她这最末一句话说得很轻。宁凯似乎并未留意,道:“也不是一个人,沈煜说会陪我一起。”柳晨脸色微变,随即笑道:“有她做伴儿自然更好了。”过了片刻又道:“沈煜在公司是大忙人,怎么说请假就请假?听说外企老板都不好说话的。”宁凯谈了一会,觉得心境渐渐开朗,仿佛阴沉的天空出现了几缕阳光,因笑道:“她呀,永远能化不可能为可能——说走就走,就跟她自己是老板似的。”柳晨听他语气中满是赞赏,忙也陪笑道:“真的,沈煜确实神通广大,是我们女性的骄傲。” 二人聊了些闲事,宁凯忽然想起来道:“你这人好象缺乏好奇心。”柳晨不懂道:“什么?”宁凯道:“你到现在还不打听我心情不好的原因。我说出去散心,你不奇怪吗?我几时这么不守规矩过的?”柳晨微笑道:“哦,原来你说这个。我是想,要是你愿意说呢,你自己会说,要是你不愿意,我又何必逼着问呢,我怕你觉得我像个‘包打听’。” 宁凯心中一动,道:“不对,你是顾虑到我万一说了之后会更加不开心。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柳晨被他说正心事,脸上一阵发热,心里却是欢喜,当下垂着头没有作声。宁凯真诚地道:“是善解人意。你老为别人着想,顾着人家的感觉,而且还不希望人家明白你的好心。”柳晨一块糖剥了半天,哆哆嗦嗦撕不开那张半透明的纸,听宁凯续道:“你最近有什么心事?我总感觉你不快乐。”柳晨道:“不,我很快乐。”宁凯柔声道:“你又何必骗我?告诉我好不好?”“嘶”的一声,柳晨揭下了淡蓝色的糖纸,轻轻捏着牛奶糖,却不往嘴里送,仿佛那甜甜的东西不是拿来品尝的,而是用来把玩的。她道:“你凭什么说我有心事?”宁凯望着她道:“从前的你沉静而恬淡,现在的你沉静而忧郁。”柳晨陡然抬头直视着他,眼中火花一闪,几乎让人听见了烛光跳动时“噼啪”一声响:“我有男朋友了,可是他待我不好。”宁凯心中掠过一阵奇异的感觉,他定了定神笑道:“是几时的事,怎么我不知道——你瞒着我谈对象了?”柳晨仍是与他对视着道:“是的,那么……”宁凯吁了口气笑道:“其实吵架不是什么大事,过两天自然会好的,恋人们都是这样。”柳晨瞬间恢复了无精打采的模样,轻声道:“是吗?你和沈煜怎么从来不吵?”宁凯避开柳晨的目光道:“好象有谁回来了。” 柳晨以为是他的托词,大门一响,宁佳笑盈盈的进来了。 (七) 宁佳笑道:“哥,你猜我刚才见了谁?”宁凯道:“是谁?”宁佳兀自兴奋难平道:“方霆威。我打电话约他见面,三言两语他就应了,果然是个爽快人。上次他来,也不觉得怎么,这次我存心想看看这是怎么个三头六臂的人物,谁知他一点儿也不凶,看见我还有些不好意思呢,比电话里腼腆多了。我们谈得好投机,我还告诉他我爸并不是针对他,只是做官有做官的难处……”宁凯打断她道:“你也是的。你们在哪儿见的面?”宁佳道:“在全市最安静的茶座‘天籁阁’,那地方顶适合谈心了。”柳晨听到“天籁阁”三字,心头一颤,偷眼看宁凯时,却见他毫不在意地道:“你真胡闹,女孩子家,主动约人家去茶座,又不是男女朋友。你知不知道去那儿的人大多都是情侣,万一给人撞见……”他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一红,顿了顿方道:“总之,下次不许这么冒失。”柳晨这时早已转开了头向窗外发呆,宁凯的窘态她便没有瞧见。 宁佳嘟了嘴道:“我是为家里着想,自己也有点好奇,又不是存了坏心思,又没有伤风败俗,也犯不着叫你当着柳晨姐来教训我。”她一撒娇,宁凯立时便软化了。他轻拍妹妹肩头温和地笑道:“哦,你这时候当着柳晨来教训我,你就对了?”宁佳回嗔作喜道:“敢冤枉我,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教训你了,左眼还是右眼?你不拿出长兄如父的派头压我,我就烧高香了。” 三人笑了一回,宁佳道:“刚才在门外听你们提到沈煜,她又出什么新轶事了?” 宁凯道:“在说沈煜‘豪饮’的事。”几乎与此同时,柳晨道:“是说沈煜上网的事。”两人不约而同撒了个谎,可惜撒的不是同一个谎,话一出口,宁、柳同感尴尬。宁佳原是随便问问,见他们如此这般,倒动了疑,当下笑道:“原来是说这个。沈煜的酒量真是不让须眉的,难怪隔了这么久你们还有兴致讲。我记得有次我们局长跟沈煜的中方老总喝酒,我们这边人多,除了我之外,个个都有两下子,沈煜那边眼见顶不住了,她居然提出同我们局里三个酒量顶大的同时斗酒,她一杯对他们双杯,以一敌三,竟然赢了,我们都看呆了。只苦了我那三个同事轮着往洗手间里冲,她自己脸上倒像涂了一层红胭脂,给酒气蒸得粉光脂艳的,才好看呢!”柳晨笑道:“她岂止是不让须眉,她是超过须眉,宁凯的酒量只怕不及人家三成。”宁佳望着她道:“再赌口齿,七八个会说话的男人说不过她一个,我妈常说,沈煜那孩子,不做律师是浪费了;上网聊天,能同时应付八、九个网友,从来不会弄混;人又最聪明不过,别人才一动心思,她已经有了对策了。这人做我的嫂子啊,老实说,我真有些胆寒。”说着掉转目光看着宁凯笑了。 宁凯直觉妹妹是在试探什么,可是并不愿多想,便皱了皱眉道:“你们聊吧,我回房收拾东西去了,回头柳晨就在这儿吃饭吧,你看天色也暗下来了。”边说边出去了。 这里柳晨便道:“你爸向来对你哥比对普通下属还严些,怎么这次会批长假?倒不怕落下话柄?”宁佳道:“情形特殊,他老人家也不能不从权,总不能老叫我哥夹在中间吧?还有一层……”她向宁凯紧闭的房门瞧了一眼,压低了嗓子道:“打发了我哥,没人在面前碍事,他才好发落方霆威哪!我要是也能叫爸爸忌惮三分就好了,我准要替方霆威求求情,人家那么个性的一个人。”柳晨脸上顿时笼了一层愁云,宁佳嗔道:“咦,这倒奇了,你担什么心?”柳晨忙道:“你又胡说,我是怕这么一来,你哥和你爸将来父子不和。都是一家人,可有多别扭。”宁佳释然笑道:“你的心思全在……”蓦然省悟这玩笑开不得,总算悬崖勒马,及时缩住了口。柳晨品出了她这半截子话的含义,不由得害羞,偏偏宁佳又没把话说完,自己又不能解释,心念一转笑道:“就算我担心方霆威,也不必叫你有那么大的反应,他是你什么人,你就那么紧张?”宁佳红了脸儿过来打她。柳晨深知适可而止的道理,当下陪宁佳嬉笑了一会,推说有事先走了。宁凯开门出来吃饭,不见柳晨,想起宁佳回家前二人那一番对谈,倒莫名的有些惘然。 转眼间到南京已是第三天了。这三天里宁凯把这六朝金粉之地游了大半,只可惜沈煜志不在古迹名胜,即使陪在身旁也是勉勉强强。宁凯知道她是宁可到“新百”(最好是逛“金鹰”)也不愿去中山陵的。他并不怪她,更不认为她浅俗,人各有志,她已经耐着性子伴他跑了这么多景点,还要她怎样呢?再说,名山胜水间的游客也不见得就是雅士,反而沈煜,她不附庸风雅,也不自命清高,有种令人如沐春风的率真。 宁凯这天是独自一个儿去游的阳山。沈煜本来打算跟着来的,宁凯觉得约束了她这么久,实在不过意,坚持要她自由活动。沈煜磨蹭了一小会,欢天喜地去了山西路——新街口她早跑熟了。她大约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会不经意间流露出稚气未脱的小儿女情态,宁凯见了直笑。 门票上写明了“阳山碑材”是明成祖朱棣为“皇考”朱元璋续建明孝陵而开凿的,因碑材太大难运,又因朱棣迁都北京,无意为陵墓过分装潢而放弃未用,也算是半途而废的孝心。宁凯一个人摇摇晃晃走着,先在巨坑里见到了碑座,又到山顶参观了碑身和碑额,觉得这样浩大的工程也草草收场,真是可惜,转而想到几百年后自己尚感可惜,当年的朱棣一定更觉遗憾。虽然他贵为万乘之尊,为了自然条件的限制和政治因素的制约,也只得选择放弃。宁凯想道:人,不分古今中外,兀论皇帝平民,竟是谁也不能真正的畅心适意。 门票上又说,如果把碑座、碑身、碑额相叠,总高度达78米(那该有二十多层楼那么高吧?宁凯想),总重量为31167吨,为世界之最,号称“绝世碑材”。宁凯越是知道得详尽就越觉得悲凉,这阳山碑材活像《荷马史诗》中那些失败了的英雄,宁凯几乎能听到朱棣意气风发背后的深长叹息。他又一次忧伤地想起了自己的身世,如今更添了对父亲和方霆威互不让步的焦虑。他知道父亲这次恩准他出来是另有用意。宁凯武断地认定他和朱棣都是不快乐的,只是大人物的无奈会凝结成历史的化石,小人物的无奈只能随风而逝罢了。 阳山的制高点望江亭他却没有多待。南京许多景点都有望江亭,你也望江,我也望江,虽然角度不同,其实望来望去也还是同一条长江。只是他站在亭子里的时候,却有一种奇异的要往下栽的感觉,仿佛有一股神秘的驱动力在操纵着他,诱使他闭眼一跳,将软红十丈,尘世繁华尽数抛却,这倒是在其他地方不曾有过的。难道他的忍耐力已到极限,想一了百了么? 他不清楚他到底怎么了。 (八) 宁凯一回到家,宁佳就交给他一封信。宁凯见字迹不熟,信又没封口,诧异地道:“谁写的?”因抽出来看。宁佳在旁说道:“柳晨的字你也不认得么?可见你有多忽视人家。”宁凯闻言,不解道:“大家在一个城市住着,又用得着写什么信?”低头看时,发现前半部分是写给宁佳的,他觉得不便多看,便翻过一页,只见上面写道:“宁凯,你好,当你见到这信时,我大约已经身在上海了。临行前也没机会跟你打个招呼,只得以笔带口,托宁佳向你说声再见。等我在这边有了固定地址,我再告诉你们。我之所以离开,是不想困在一个地方,想到大都市去试试可有发展,不过既然选择了走,就算在上海过得很失意,我也不会轻易回来,所以以后我们不太可能经常见面了。宁佳和你,是我除了父母之外最不舍得的人,可是我想,对于我的走,你只会感叹一声‘这丫头’,不会有更多的表示了。大约是性格的关系,从小到大,我从来不是一个被人重视的人。还记得我告诉你的那个梦吗?我站在黑板前面手足无措,同学们都在盯着我,你说那反映出我的自卑,我却认为它同时也说明我渴望被别人注意,虽然那会令我十分紧张。有一句话我要劝你,关于方霆威和你爸,你还是不闻不问的为上。你素来是一个容易伤感的人,不要给自己找到伤感的理由,而且他们的事,也不是任何人管得了的。豁达一些,洒脱一些,你就会快乐一些。你快乐我也会很欣慰的。”下面是落款和日期。 宁佳冷冷地道:“看完了吗?看完了把信给我保存起来。这封信主要是写给我的。”宁凯听她声气不对,道:“你怎么了,这么跟我说话?”说着把信递了过去。宁佳道:“我是不会说话,世上像沈煜那样能说会道的又有几个呢?柳晨就是太老实了……”她住了口,他也便不言语了。 宁凯八点多钟就上了床,在台灯灯光下,拥被半坐在床上。隔着窗帘,他听见呼呼的风声像有人朝生了锈的铁管子里吹气,怪异,怵人;远处的风是另一个声部,没有这么凄厉,可是更加凄凉,像狗哭的哀声。他的心情不觉惨淡起来,感到人生的一切都了无意味。躺下睡觉的那一刻,他有种心力交瘁的疲惫。 第二天上班,有同事以一句“小方的事你知道吧”作开场白,悄悄向他打开了话匣子。据说是宁局长开了一次超长会议,四个局长两位主任相继发言,宁局长自己讲得尤其多。他叫人把讲话录了下来,叫方霆威两天之内把磁带上的声音变成书面纪录。方霆威脾气极犟,居然一夜不睡,提前整理出讲话稿,出色完成任务。宁局长一计不成,索性把方霆威报上去参加为期半年的人口普查。方霆威稍有不满,办公室主任就在宁局长的暗示下,在周二学习时当众问他:“每个机关抽调两人参加,别人都高高兴兴服从安排,怎么独你这么疙瘩?”方霆威顶嘴说“怎么就该我去,局里没事人一大堆,反倒不去?我手上事情还没做完。”主任就质问他“怎么就不该你去?这里谁是没事人?”方霆威气得作声不得。 宁凯保持适度的关切道:“后来呢?”那同事道:“后来宁局长坚持己见,小方也就无法可想罗!”宁凯淡然道:“那也只好如此,组织上决定的事,换了我我也非去不可的。”那同事半开玩笑地道:“这一去哪,怕是不见得回得来了。就算半年后人口普查结束……”他没有再说下去,宁凯却知道他的意思:就算方霆威忍气吞声捱过了这半年,父亲自然另有法子不叫方霆威回机关,这种事宁凯从小到大耳闻眼见的就多了。然而依方霆威的性子,不出一个月,他就会再次公开向宁局长叫板。方霆威远不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可是他抓住了一个要害,就是宁局长无论如何不希望事情闹大,影响越大,越是不利,他就偏偏要嚷得全世界都晓得,满城风雨之中,宁局长的日子自然也不会美妙到哪里去,而且为了避免“打击报复”的名声,对方霆威也不敢做得太明。 宁凯朝埋头读报的方霆威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他敏感地发觉,这次回来以后方霆威对他有意无意有些回避,仿佛为了什么事心虚似的,照说不该是单位的事,方霆威的为人他清楚,然则那是为了什么缘故? 这天晚上,宁凯手机大响,一看号码,居然就是方霆威。他挂了手机拿电话回,单是“喂”了一声,一时倒不知说什么才好。方霆威东一句西一句寒喧了好一会儿,才道:“现在有空吗?”宁凯犹豫着道:“现在……”但想沟通沟通也好,事已至此,也不用避什么嫌疑了,因笑道:“行,在哪儿?”方霆威说是在街口的“麦当劳”里。 二人对面坐下,各点了一杯饮料。方霆威笑道:“你这假休得可舒服了,不知道我最近过的什么日子。”宁凯不答,夹了一块方糖放进杯子里,随意地道:“你也喜欢到麦当劳来?其实还不如到茶座喝茶。”一刹那间,脑中充满了上次与柳晨喝茶的情形。方霆威笑道:“我倒是喜欢上咖啡了。说起来还是你爸培养出来的。那晚为了整理录音纪录,我熬到早上五、六点钟,中间喝了四杯咖啡。”宁凯道:“难道你有先见之明,早就买了咖啡在家等着派用场?”他料定方家不会有人买咖啡回去,果然方霆威笑道:“不是买的,是一个朋友送的。”宁凯点头不语。方霆威略显扭捏地道:“是你妹妹……是宁佳送的。”宁凯大感惊诧,他不必再问第二句,早猜出了事情的原委。他原以为宁佳对方霆威只是“英雄崇拜心理”而已。 方霆威回避着宁凯的目光道:“我今天请你出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和宁佳刚刚开始交往了,让你们家有个思想准备。”他的神情不太自然,甚至有点躲躲闪闪的,然而他的口气却十分坚定。 宁凯叹了口气,搅拌着香味扑鼻的热咖啡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方霆威道:“就是你走后第三天,我们又见了一面。之后,又见过一次。”宁凯心想你们倒是神速,这摊子可不知要如何收拾呢,恍惚中只喃喃说了一句:“真像一场闹剧!”方霆威失声道:“你不赞成?”说完发觉自己声音太响,连“麦当劳”里的背景音乐都给他压下去了,忙垂下头。宁凯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么大的事,宁佳竟然半个字也不向我透露,她最近是生了我的气了。她要不跟我赌气,早同我说了,我还可以从容一些,帮你们想想法子。现在关系定了,连我爸我妈都快知道了,才给我透风。关于你们,我的态度其实不是顶重要,主要难在我父母。” 方霆威激烈地反驳道:“谁说的?宁佳对你看重得很呢,你的话对她有相当的分量;我们俩又是这么铁的朋友,你要是反对,就算你家里同意了,我也有负罪感。”宁凯一笑道:“大可不必,你谈恋爱还要朋友批准,你太看得起我了。”方霆威见他展颜而笑,语气又颇友善,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顿时如释重负道:“有了你的认可,我就安心了。反而你家人的态度,我不是十分在意,因为明知他们会反对。我一个穷人家的小子,机关里的小公务员,就算没跟宁局长对上,他们多半也不会同意。无所谓,只要你们兄妹喜欢我就好了。” 宁凯道:“还有一桩麻烦事:我爸知道了怕会更不满意你,说不定还以为你利用宁佳报复。他一直只怪你太鲁莽固执,以后还会觉得你心地险恶。”方霆威大惊道:“这个黑锅我不背,我有那么坏我也不是方霆威了!”宁凯道:“我了解你,我当然清楚你不是的,可我爸不一样啊,唉,总之麻烦!”方霆威道:“不过有件事我要申明在先。”宁凯道:“你不会因此对我爸让步,仍然要为你的原则而战,我早知道,何劳你说?”话虽如此,他心中忍不住一阵沮丧。方霆威道:“宁佳明确说了,她保持中立,你只要继续像最近这样就行了。你别怪我不讲情面,宁局长一天不承认他让我们在刮台风时值班是错误的,我就一天不妥协。” (九) 一星期以来,宁家兄妹俩始终不冷不热,若即若离。宁凯有时试着逗逗宁佳,宁佳也总是冷然相对。宁凯见不是事,这晚便硬逼着宁佳到自己房间里来。宁佳来虽来了,辞色间依旧不甚友好。宁凯便找话说道:“你们的事我知道了,你和方霆威。”宁佳淡淡地道:“是他在‘麦当劳’里告诉你的,他对我说过了。”宁凯微笑道:“难怪你有恃无恐,倘若我竭力反对,你就不会这么不客气了吧?”宁佳微带讥诮道:“可不是,哥哥反对,那是天大的祸事啊,我敢不放在心上么?”宁凯真诚地道:“得了,别笑我了,方霆威是什么人我有数,你选择了他,证明你眼光不差。” 宁佳脸色逐渐和缓下来,只是憋了这么久的气,一时不便回转,便默默的拿淡粉红的长指甲轻划书桌。宁凯灵机一动,道:“我有一个内幕消息,你听了一定开心。”宁佳眼皮儿一抬,随即又垂了下去,耳朵却竖了起来。宁凯道:“方霆威不必去搞人口普查了。”他有意在节骨眼儿上停了下来。宁佳忍不住开口问道:“真的?”宁凯哈哈笑道:“好,我妹妹主动开金口了!”宁佳见一向持重的大哥流露出孩子般的喜悦,足见自己在他心中地位,不禁感动,因也一笑道:“你烦死啦,快讲正事要紧。” 宁凯道:“爸昨天透了信儿给我,说正在征求赵副局长他们的意见。他同意了,别人还有什么意见?”宁佳眼中一亮,道:“好好的爸怎么又发起善心来?”宁凯笑道:“你倒猜猜看。”宁佳想了一会,顿足道:“我哪儿知道?我没那么多弯弯绕的肚肠,你趁早别卖关子——你这消息到底可靠不可靠?”宁凯在床边坐了下来,从容说道:“我现在才明白爸的心意:原来他当初就没打算真叫方霆威在外面半年,他是有心让方霆威先跌进泥潭,再拉他出来,方霆威自然会有点劫后余生的感觉,那股气就馁了。这是又压又拉,又打又揉。”宁佳恍然道:“也就是书上说的恩威并施了,亏他想得出。可是他早干什么了,一直拖到现在,空让人着急一场!”宁凯道:“这我也想过,而且想了很久,是这两天才悟出来的——爸在等我回来。”宁佳不解道:“等你?”宁凯点了点头道:“等我放完假回来。他这时候对方霆威手下留情,人人都会猜是我为小方求了情,而不会认为是爸怕了方霆威的耿直性子。这样双方都有体面,震慑了方霆威,也顾全了爸自己的威信。”宁佳侧头打量着他道:“爸做了这么些年的局长,这样也就罢了,怎么你也这么精通呢?我都快不认得你了。”宁凯笑道:“别把你哥看太高——我是看得清楚,想得明白,做不起来。典型的纸上谈兵。” 两人说了一会儿闲话,宁佳道:“关于柳晨……”宁凯装作没听见,声音挺大地道:“该睡了吧?九点多了,你先洗脸去吧。”宁佳这次却未曾动怒,反而抿嘴笑道:“你慌什么?你又逃什么?你要是不心虚,才不会急着让我走呢!”宁凯道:“随你爱怎么说。”他铺床放被,表示不愿多谈,宁佳却偏要接下去说道:“其实我有柳晨在上海亲戚家的临时住址,她给我缠不过,才肯告诉我的。”她一阵风地跑回房去,又一阵风般跑回来,将手里捏的纸片塞给宁凯。宁凯愣愣地接过,半晌方道:“你这是干什么?你也不为沈煜想想,你当我是那种人?!”宁佳听着他的自我表白,格格笑道:“知道你是亘古以来头一个大贤大德的真君子,又不是让你写情书,不过问候一下朋友,自己就想到歪门邪道上去了,我原说你心里有鬼的。”宁凯听她反而理直气壮,又好气又好笑,过了片刻才道:“你写过信给她吗?”宁佳道:“没,特意把第一次省给你,有我这样体贴的妹子,算你造化。”不等宁凯答话,一径笑着去了。 宁凯把那纸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终于坐下来提笔写信。想起刚才信誓旦旦的表示“你当我是那种人”,不禁暗笑自己的小题大做。 次日他把信寄了出去,静候回音,谁知这一等就是半个月。他以为柳晨不愿回信,逐渐失望起来。再过三天,他收到了信——他自己那封,上面盖着“查无此人”。他对照纸片,地址并没写错,字迹也着实工整,邮递员不可能看错;再问宁佳,她也是大惑不解。难道柳晨在那边换了住处?按说她至少不会瞒着宁佳的。 星期二晚上开会,讨论支援地震灾区、赈灾捐款的事时,宁局长在主席台上滔滔不绝,宁凯却是心不在焉。沈煜要跳槽了,她在新单位月薪可能要加两成。她总是活得潇洒利落,乘心顺意,宁凯羡慕得近乎妒忌。他正在这儿走神,旁边方霆威轻轻碰了碰他道:“困啦?这种两三小时的长会确实能催眠,几句话说得清楚的事情,赶快决定赶快落实就是了,非要从盘古开天地时说起。”宁凯微微摇头道:“不是,只是提不起精神。”方霆威压低了嗓子笑道:“说个顺口溜给你提神,也是听人家讲的。说如今当官的人,对下级像泰森,对上级像和王申,开会时像孔繁森,生活中像王宝森。绝吧?哈哈!”宁凯一笑,刚要申辩说宁局长可不是这号昏官,忽听父亲加重了语气道:“好吧,这件事就先这样,我还有个题外话,也想说说。我们有些同志,出去玩他很积极,做到正经工作就拖泥带水——小江,你上次的考察报告弄出来了?”那小江冷不防被局长当众点名,顿时面红过耳,道:“正……正在整理。”宁局长笑道:“你以为出去考察是公费旅游?我们是为了学习人家的经验才去的,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去的,到现在连份总结也没有。”小江一声也不敢吭,委屈地听着宁局长的发言:“已经有人讽刺机关考察是‘看得感动,议得激动,回来后还是一动不动’,你们听着很光彩么?”他这番话与会议主题无关,算是即想即说,声音也并不大,可是给人一种声色俱厉的感觉。 宁凯和方霆威对视一眼,各自心里明白。前次方霆威与宁局长“斗法”,又是报纸又是电视,颇让宁局长有焦头烂额之感。赵副局长虽没落井下石,却抱定了隔岸观火的宗旨,表面上尽心尽力,其实幸灾乐祸。小江是赵副局长的亲信,出国考察又是赵副局长带的队,宁局长忍了多时,总算逮住把柄,借题发挥,出了一口恶气。赵副局长安然端坐,若无其事,但宁凯却可看出他眉宇间的一丝恼怒。 方霆威头向左边略侧,想要同宁凯说话,却觉得桌子微微颤动,先还以为是宁凯心神不定,身子发抖,不料桌子越动越是厉害。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脑海,他抓住宁凯猛力朝东北墙角推了过去。几乎与此同时,从愕然中苏醒过来的人们大声惊呼,有的往门外飞跑,有的双手抱头钻到了桌子底下。“轰隆隆”一声,天花板塌下了一大块,石灰纷飞中,依稀可见主席台被压垮了半边。方霆威箭步冲到主席台前,拉过宁局长和赵副局长两位老前辈躲到了西南角。“哗啦”一声脆响,窗玻璃碎成无数屑末,有一小片险些儿钻进了赵副局长的眼睛。“我瞎了!”赵副局长锐声叫道,但随即他又看到了大门倒地的景象。方霆威的右手被宁局长握得铁紧,赵副局长则紧紧揪住了宁局长的衣袖。他们互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到了巨大的惊恐,不能承受的焦灼和终于还有同类留在身边的欣慰。 宁凯被方霆威一把推出,额头重重撞在墙壁上。他痛得眼前一黑,一刹那间,在那消除了视觉干扰的状态下,内心却陡然清明起来。他记起柳晨那体贴的目光,柔情的眼神,那抢着付帐后微笑的言语:“你就当是我错好了——不是你没风度,是我不体谅人。”那得知他将去南京时羞涩的提议:“倒不如在家歇着,没事我来陪你聊聊。”他定了定神,恢复了对外部世界的感知,他看得见桌翻椅倒,吊顶坠地,对面的三层楼房上现出龟裂的深痕;听得见茶杯摔碎的声音,日光灯管炸裂的怪响,从领导到同事的各种各样的尖叫。在这末日般的情形之下,他处身的墙角虽然相对安全,却也朝不保夕,然而最初的震惊过去,他竟又不由自主地去想柳晨,想起了她听说沈煜陪自己同赴南京时牵强的笑容,想起了她幽怨的低语:“我有男朋友了,可是他待我不好。”宁凯突然明白了她嘴里的“男朋友”指的是谁,明白了她压根儿就不是去的上海,她给了他们,他和宁佳,一个无用的地址,一个短暂的希望。她这一去,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同他再有任何牵连。 “还记得我告诉你的那个梦吗?我站在黑板前……我渴望被别人注意,虽然那会令我十分紧张。”她是含蓄地责备他从来就没真正重视过她。可是那也不对,她对他的好,他绝非不知道,然而她越好他就越是推拒,潜意识里他不愿自己变成一个幸福的人。“沈煜说过,我通过不断回忆往事,发现了摧残自己的残酷的乐趣,又获得了自怜的绝好借口。她是说我精神自虐。柳晨无形中成了我自虐的牺牲品!”宁凯得出这惊心动魄的结论,胸口一阵剧烈的酸楚。“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是哪本书上说的?宁凯用力的回想,眼泪像淋浴时莲蓬头里的热水,滚滚而下。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试探似地小声道:“过去了。”又有几人大声道:“真过去了!”立刻有七、八个声音加入进来,无限欣喜地道:“好了,这下子好了!!”一股生之喜悦暂时压倒了一切。竟然还活着,能呼吸,会说话,这本身就是个奇迹!但不久就有三个人抢着去扶宁局长,小江则直奔赵副局长。比较实际的人开始担心“不知道家里房子塌了没有?按说倒是防震结构的。住棚子可有多遭罪!”也有人喜忧参半地道:“我是投了保的,就怕保险公司也倒了,那还得……” 众人七嘴八舌说了半天,一片嘈杂中,忽有一个清脆焦急的女声一路喊着“爸爸,爸爸”,顺着走廊寻过来。方霆威擦着额上的汗水和血水——自己也不知是几时受的伤——自豪地喊道:“他没事!我们在会议室。”宁佳冲进来对宁凯和方霆威略一检视,便匆匆走到宁局长面前,向他看了又看,又叫了声“爸爸”,嘴一撇,失声哭了出来。宁局长搂住女儿道:“吓坏了?不哭啦,我不是好好站在这儿呢么!” 方霆威穿过那一群大难不死的同事来看宁凯。宁凯苍白着一张脸,慢慢站起身来,一手扶住了墙道:“我不要紧。”他空洞地望着缺了半扇玻璃的南窗,耳中隐隐又浮起了柳晨婉转凄哀的歌声:“人生如此,浮生如斯,缘生缘死,谁知谁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