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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船   文 / 江苏的陶然
 


海上旅行,我还是第一次。我不喜欢海,不论是波涛汹涌,飞珠溅玉,还是宁静如一块蔚蓝色软缎。我对一切“气象万千”的东西都保持本能的距离。挺拔险峻的山岳,一望无际的草原,在我眼里,还不及一只用惯了的瓷碗,一片鲜鲜嫩嫩的绿叶来得亲切。所以我写出来的文字,也就难投编辑所好。激情、奔放、壮观、史诗式作品……中国的权威杂志是这样迷恋着宏大叙事,而“大”和“伟大”根本上是两回事。
我的得意之作给退了稿,退稿的邮资还是自己垫的,想起来也是双重打击。我决定改弦易辙,说服自己——或者还不如说是强迫自己去面对大海,指望以此为第一步,来使自己脱胎换骨,成为一个“现实主义传统”下的合乎标准的作者。
船舱里又闷又热。我捱不住,掀开被子,看看夜光表。绿莹莹的指针指着两点。我穿衣起床,蹑手蹑脚出了房门,走上甲板。同舱旅伴兀自好梦沉酣。
夜色中的海阴暗诡异,“哗哗”的潮声像海妖的怪笑。我素来以大胆自负,自然也不把这阴惨惨的气氛放在心上,海风吹来,反觉舒爽。我惬意地吹起了口哨。才吹了两句,忽然有一个声音突兀地说:“对不起。”我略吃了一惊,才发现身旁不远处的黑暗中还隐着一人。我看不清那人的样子,从声音分辨,大约二十来岁,至少比我小上七八岁。
我笑着说:“我胆子不算小了,都给你吓了一跳。你也睡不着?”那人答道:“我站在这儿已经一个小时了。刚才不好意思,我是想向你借个火。”他从暗处慢慢走来,像是从一大块黑布背景中,剪下了一个人形剪影。他来到近处,我掏出打火机为他点烟。他问我抽不抽,我说不。借着打火机的光,我看出那人竟是个十分秀美的男孩,身形修长,个子却不很高。虽是粗粗一瞥,也看出他脸上弥漫着一股抑郁,就像他清亮的嗓音中含着的一缕哀愁。如果他再小十岁,我倒很愿意有他这么一个文静的儿子。他抽烟,唯有这一点,与他的气质不甚协调。
“我本来不抽的,是一个……朋友教的我。”他吞吞吐吐地说,竟然看出了我的心思。
我笑了笑,突然有点好奇。我知道要使别人敞开心扉,最好是先向对方交心,便闲闲说起了自己的创作生涯,个性化的创作姿态,不被人家认同的苦恼。我说得过于动情,说到后来,甚至忘记了先前的目的,变成了畅快的自我渲泻。我终于住了口,那人听得入神,见我不再吭声,还问我:“完了吗?”我笑了,说“差不多了”。我觉得他追问的态度稚气得可爱。那人手扶护栏,眼望海水,过了半晌,才开口说:“原来除了我之外,也还有这么不快乐的人。”我心想:这可说到正题了,便不经意似地说:“到底什么事让你这么消沉?”那人像是在踌躇要不要讲,默然片刻,将烟头向海中一抛。一点红星划了个弧,落进海里。他说:“我相信你,而且跟陌生人倒比跟熟人更好开口。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他带几分羞涩地强调:“你不准问我的名字,我也不问你的。过了今天,谁也不记得谁。”我想纠正他是“谁也不认识谁”,但怕打断他的谈兴,只得点点头。
他笑了:“这样最好,我没有负担,才能放开来讲。世上太多的人就是好奇心太重了,什么事都要刨根问底。‘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跟我们不一样?’才生出这么多是非。
“我出生在一个南方城市,平平淡淡长到二十几岁。我生性内向,我爷爷就用他的老关系让我进了一家文化公司做策划。当然我自己的条件也不错,专业也对口。我父母在我七岁时在海上遇难,风暴后也找不到尸体。我一直跟着爷爷过活。他对我非常严厉。我尊敬他,可是也很怕他。
“公司里新来了一个青年,我不能告诉你他的名字,我就叫他吴天。他大我两岁,个子很高,人很和气。有一次我的钥匙丢了,他陪我找了一个中午,又替我把车扛到附近的车行,重新换了新锁。我欣赏他的热心和善良,渐渐同他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那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福,或说最大的不幸的开始。我常到吴天家里去玩,迟了就在他床上添床被子,在他那里留宿。关了灯,在一团漆黑中,人特别有倾诉欲,比白天少了好多顾忌。我们的心里话都是在那情形下说出来的。有次我们又躺着聊天,我说‘我原以为在单位里交不到知心朋友,因为大家有利益冲突,想不到能遇见你。’他也感慨‘像个奇迹!’我说:‘我从来没跟哪个朋友玩得这么亲密。你是最好的。’他笑着说:‘你也是最好的,而且是最特别的。我和其他朋友一起,要么喝酒打牌,要么唱歌喝茶,只有和你,才会长篇大论地谈心事。跟他们一起,我是快活;跟你,是愉快。不过有时候也不愉快。’我忙问为什么。他说:‘比如你今天上午去送图样,不声不响走了,我到处找不着你,着急得很。’我想了想说:‘那是我大意了,下次我一定事先告诉你。’他说:‘还是不要告诉我吧,我喜欢那种牵挂。’我说不出什么,私下里却很感动。
“大年三十晚上,我第一个祝福电话就是打给他的。元宵节那天,我们一起去看花灯。我先到了。晚霞很美,人也渐渐的多起来。不知怎么,我竟然想到‘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他来了。我们在人堆里挤来挤去。我有点累,他就伸手护着我,不给人撞到。走了两条街,他一直这么伸臂遮着我。我喜欢他紧张我的样子。周末他帮我们家搬东西,划破了手,我催他去洗,叫他小心感染。他说他从小胡打海摔惯了的,不碍事。我到邻近的药店买了‘创可贴’,把他叫到一边,把‘创可贴’给他。他边贴边说:‘你信不信?你刚才一出去,我就知道你是买药去了。’我嘴上说‘吹牛’,心里倒挺高兴,这说明他潜意识里知道我待他好。
“以后他有头皮屑我就拿给他家里的‘采乐’,他喝多了就要我陪他去吐个干净。我们完全把对方当成了自己人。
“有天晚上,我又住在他家。他一个劲儿炫耀他身体有多棒。我有意挫他的锐气,问他敢不敢跟我比赛熬夜,而且不准看电视,不准打牌下棋,就是这样干熬。他一口答应,问我‘输了怎么办?’我说你输了就从此别再醉酒,他说你输了就向我学抽烟。我和他曾经好几次聊到凌晨,我自信我绝不会输,就和他赌了。撑到四点多钟,天都要亮了,我们俩都困了,可是都不肯低头。再过一刻钟左右,吴天提出更改游戏规则。我知道这是他支持不住的征兆,只要再坚持一下他非输不可,所以任凭他说得口干舌燥,也咬定牙根不同意。吴天知道我向来怕痒,就过来隔肢我,我笑得喘不上气,只得答应了他。他说为了大家第二天还要上班考虑,他有了一个速战速决的法子,比比谁的胆子大。我问怎么比,他说大家面对面,渐渐接近,谁先回避就是谁输。我胸口‘咚’的一跳,想要阻止,可是没有。我不明白我在期待什么,只觉得又害怕又兴奋。吴天说:‘不出声我当你默认了。’我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近,近到都看不清他的五官,突然就后悔了。我很排斥我们的行为。顶着‘做游戏’的帽子,也只能减轻些罪恶感罢了。我发觉我们正滑上一条危险的道路,这条路之所以危险,是因为走的人少。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偏选崎岖小径,不是犯傻么?小径的风景或许也自有它迷人之处?一刹那间,我想得很多,很乱。当我终于看不见他的脸,竟感到了一阵剧烈的恐怖。我祈求上天让吴天别那么大胆——但是我的愿望落空了,我的心也空了,仿佛整个世界也变空了。全身轻飘飘的,又热辣辣的。我不由得往后一让。我们的接触大概只有几秒钟,我当时觉得像一个世纪。不能不承认,除了惶恐,也有……欣喜,那欣喜的程度丝毫不亚于惶恐,就像一个故事里,一个长长的悬念终于得到了落实。我们分开时,我甚至隐隐觉得失望。
“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我拿被子在嘴唇上乱擦。吴天却哈哈大笑,好像恶作剧成功般地指着我说:‘你先让的,你输了。’我困惑地望他,猜测他的态度,究竟是和我一样在掩饰自己呢,还是真的只当作是一个游戏?吻是如此神圣,难道也能用来开玩笑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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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别样的爱情,用类似茨威格心理小说的第一人称写法刻画。结尾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有速度感。(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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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6-11-5 17:47:09 投稿 | 字数6034 | 责任编辑:杨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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