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对于许大妈和她的左邻右舍,冬日是最好的时节,不用下地,不用拾掇场院,甚至蹲猪喂狗、淘米做饭的事也让老爷儿们给包了,总之,这时节她们有的是闲散的时间让自己尽情享乐。不愁吃,不愁穿的日子过得的确令人快活。 然而也有让人不舒心的日子,你看,今天许大妈不就满脸怨气么,嘴里嘟嘟囔囔地听不清说什么。 “哗啦”,像是盆碗摔在地上的声音,“你这婆娘,不理你也就算了,还火上浇油,难道我愿意输么?手气背,有什么法子,几百块钱,你就……” “说得轻俏,几百块钱?你挺能耐得,多少时日你能挣得来?你耍一天瓦刀不也就三十几块钱么,你不吃不喝了么?辛辛苦苦的累半天,几把你说输出去,你图个啥?” “啥也不图,就图个痛快,冬景天还能干啥?” “你痛快么?你不心疼么?摔盆摔罐的跟我折腾,有本事你给我赢回来?还捞本儿,我看快把命搭上了……” “老东西,过到头了,你咒我死?” “我咒你么?我是心疼你,这样咱合不来,本本分分的过日子,花钱图个欢喜,图个值,有什么不好?可你偏……”许大妈的眼泪几乎要流下来了,似乎触动了什么更伤心的往事…… 许大爷不再说话,红涨的脸上眼袋一鼓一鼓地,口里喘着粗气。 一场口角似乎平息了。 “许大妈,三缺一呢。”是华子妈的的声音。 “哎,猪还没喂呢!” “在老幺家等你。” “噢,你先去吧,家里还有事呢,有凑手的先凑上手,也许我今儿个腾不开身了。” “哎,这老太太,也真活得够累的,哎……,哎……”华子妈叹气摇头的踮着脚跟走开去,扔下一条空荡荡的街。 午后的太阳照着小南村空荡荡的街巷和偶尔在街巷上落脚的几只麻雀。刘大妈从家里走出来的时候已是三点多钟了,她要到许大妈那里发布一条消息,这可是新闻,是她新从王老大儿媳妇那里得来的。 “你知道么?”刘大妈屁股还没有沾着炕沿已是急不可耐了。 “什么?”许大妈不悦的问。 “王老大他们家……”刘大妈忽然停止,眼睛在屋子里轮了一圈儿,确信这屋里出除了她和许大妈之外再也没有别人之后,将屁股稳稳地落在炕沿上,双腿也就势一盘诡秘地说:“扒灰。”那神情也即刻由诡秘变做鄙夷变做同情,变做不屑。“哎,怪可怜见的哟,那刚死了汉子的小媳妇……,哎也难怪,年轻人,火力壮着呢,干柴就着烈火,痛快了还什么人伦不人伦的。……嗬嗬……”说完刘大妈神情又变为诡秘且有些淫意了。 “可能么?公公和儿媳妇?”许大妈用怀疑的目光望着刘大妈,“别是你老不正经吧,往人家头上扣屎盆子,不怕人掌你嘴么?胡乱编派人可是犯王法的!” “信不信由你,只当我没说,我已经说了我什么也没有和你说过,你也不要和别人说是我说的,到时我可不认帐,我还有事呢,你忙你的吧。”刘大妈说完旋风一样刮到别一家去了。空气里回荡着旋风的尾音:“王老大媳妇亲口说的,会有假么?有假么?假么?……” 空荡荡的街巷和偶尔在街巷上落脚的几只麻雀享受着小南村的寂静。 太阳落山的时候,许大爷兴冲冲地走回家来:“不但平了,还满贯了呢!你信么,二十五庄,一连坐了二十五庄,一千三百多块,肯定有一千三百多块,顺,真顺,顺到家了!顺,顺!真顺!顺……”扑通通,许大爷隔着门限儿一头栽进屋里,和迎面走出来的许大妈撞了个满怀,老两口一同摔倒在屋地上。“哎哟,你个死鬼,你想磕死我呀,你想见阎王就去吧,我还想多活几天呢!”许大妈一边起身一边心不在焉的数咧着,“值得这么高兴么?谁稀罕你赢来的几个钱呢?本本分分地过日子……”许大妈回头见许大爷还没有起来,心里就有些慌张起来,忙弯身去扶。手刚一触到许大爷的胳膊,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先是呆坐,接着泪水和哭声一起涌了出来:“我的天唉,老头子呀,冤家哎,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呀,你咋就这么狠心哎,抛下我不管了哎”打打自己的脸,“我这乌鸦嘴呵……” 左邻右舍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惊动的出来,涌到了许大妈家,有的扶许大妈,有的急忙去请医生…… 丧事办得不算隆重,但也并不失气派,吹鼓班请了,许大妈两口没儿没女,侄男外女的又不愿陪灵,但又不想失了体面,出钱请了吹鼓班的“借女吊孝”。在看热闹的一片哄嚷声中,杠罩齐起,在锣鼓喧嚣中出了殡。 许大妈抱着老伴儿的骨灰,思前想后,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心里咯咯叽叽的,总感觉是自己骂对了街,咒死了老头子……华子妈,刘大妈,王老大的媳妇和四顺妈围在许大妈的身边儿,几个女人左说右劝了好一阵,许大妈终于止住了哭声…… “许大妈,门口坐着呢?” “许大婶,今天太阳真够暖和的。” 许大妈门口的那块古老的棰板石经历了许大妈两年多的蹲坐摩索,似乎显得更亮了,亮得几乎可以照出人影儿。许大妈坐在上面,数着对面树上几片经冬未落的宿叶。柳条儿已经泛黄,柳泡泡已经十分的扎眼了,许大妈虽然老眼昏花,这还是看得出的。她抚摸着被汗渍浸润的乌亮的龙头拐杖,不知怎么的就两眼湿润起来。 刘大妈从她面前经过。风风火火地不知到哪里播发新闻去了,许大爷死后,她就再没有和许大妈说过几句话,许大妈也并不怎么理会她,这种人不理也好,许大妈心里想。 小虫子在飞了,是“惊蜇”了吧?这天气也真是!还不该热的时候就这么热了起来,“怪,真怪,哎,哎……”许大妈嘴里咕咕哝哝的。到底是什么时候了呢?许大妈心里想。 “许奶奶,这儿坐呢?”这是四顺的儿子姜海,许大妈很想和他说说话儿,便举手示意让他停下来。“坐,”许大妈指指身边的棰板石,“干啥去呀,大海?” “我妈让我去叫我爸,他又赌去了。” “去——吧!”许大妈不想再说一句话。她手扶拐杖,耐心数着树上的宿叶。“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一、二、三……”;她无视夕阳里从她面前匆匆走过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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