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聊斋》里娇娜给孔生治病,孔生为尽睹芳颜,只恨手术时间短。明康忽然想起这故事,不自禁脸露微笑,跟着又觉得羞惭,忙放下裤管道:“行了,好得多了。你手法熟练得很,就是医生真在这里,也不见得比你妥当的。”云珊红着脸笑道:“我妈是护士,我小时经常跟我妈上班,见得多了。”明康道:“哦。”想说“原来是家学渊源”,却没勇气说出口来。 过了一会,校医回来了。明康向医生解释了一下,云珊买了药,也就各自回去了。 经此一事,似乎两人都认为这种朦胧的关系有再评估的必要,不知怎么,倒比原先更生分了些。两人都避免单独相处,即使是和大家一起,也很少交谈。后来毕业了,也就一直没联系。想不到云珊在信上又提了这件事出来,明康也觉得自己不尽人情。人家帮了你的忙,从头到尾不提一个“谢”字还罢了,反而和人家疏远了,他自己觉得岂有此理。 云珊还抄了一小段孟庭苇的歌词在信上:“我们曾是最好的朋友(明康心想:在精神上,确实是这样的),又怎会变得如此淡漠?也许是错,在你我心好久好久。谁也不敢去碰触这心锁,就这样把你放在心头……”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曾经真的喜欢过他,现在也还是把他当作好朋友,在心上记着。明康很感动,不为云珊喜欢过他,只为她这么坦诚的把这秘密告诉自己,只为她克服矜持和羞涩向他吐露这少女情怀。这样坦荡的胸怀,这样真挚的情感,明康惭愧极了——为自己的一味逃避。 明康提笔给云珊回信,他毫不犹豫地称她“云珊”,略去了姓;信末很自然的写上“想你的好友:明康”。明康觉得这是他们感情上的再出发,一种带着虔诚的心意的升华。 (六) 三天后他一下车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陈憬,陈憬听说两人一直悬而未决的关系有了这样一个结局,也很为他高兴。 陈憬的宿舍在县城边缘,繁华与冷僻的交汇处。 明康进去看了看,虽比自己设想的好些,也还是很局促:一个小长条茶几当桌子用,挨挨挤挤放着雪花膏、茶缸、梳子。一个玻璃杯里放着牙刷,旁边是一堆书。茶几左首是老式红木柜子,是房东家的,上头置着煤气灶和电饭煲,煤气罐就塞在柜子里。再往左门背后是毛巾、脚布,一个脸盆架子,脸盆脚盆各一。茶几右首搁着一张小床,床单还是住校时用的那种蓝白格子相间的,明康看了特别的感到刺心。床头有一个小台灯,灯泡坏了之后就没换过。床边和茶几相对有一张暗灰色三人沙发,也是房东的。沙发扶手裂了个不小的口子,仿佛有人在那里咧开了嘴傻笑——奇异的凄惨的笑容。“还可以,比我想象的好得多。”明康违心地说。陈憬笑道:“是吗?那么你是把我想象得住在贫民窟里了。” 明康问道:“你们房东人怎么样?”陈憬一边把明康的日用品四处安插一边道:“挺好的,待会儿我请他上来一起吃晚饭,你一看就知道了。” 两人到附近的菜市场买菜。明康劝陈憬少买一些,陈憬道:“难得你来一趟,总要让你吃饱了吧?”他买了些肉和鱼圆,又买了些蔬菜。最后买鸡蛋时,卖蛋老头凶狠异常,叫明康吓了一跳。陈憬却安之若素,慢吞吞地跟他讨价还价。那老头须眉皆张,一杆秤甩得呼呼风响,嘴里流水似地淌出一连串的话。陈憬只是不肯让步,结果那老头连连哀叹“卖便宜了”、“卖便宜了”,还是做了这笔生意。 明康有些好笑地问:“你们这里买菜都这么壮烈吗?”陈憬笑道:“差不多的人都是这德行。你认为价钱不能再贵的时候,就要严守阵线,由他去叫,由他去跳,千万别给他吓住。”明康笑道:“这里面的学问我就不大懂了。” 两个人相帮着烧好饭,陈憬下去叫了房东一块吃饭。那房东三十来岁年纪,短小精悍,不停地谦虚:“这怎么好意思……你看你有同学来应该我请请你们的……这怎么好意思……”说着坐下来挟了一块鸡蛋。 陈憬给两人介绍过了,那房东连连让明康吃菜。明康只得不住口地答应着,搛了蛋又搛肉,表示“我吃着呢”。三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一边就吃着菜。明康心里很别扭,偏挟鱼圆时筷子一滑,鱼圆落到汤碗里,溅了房东一身。房东一怔,赶紧满脸堆笑道:“没事没事,我这衣服穿了好几天了,本来就预备明天洗的……咦,你吃呀,怎么不动筷子?小陈你叫人家吃呀!” 好不容易吃过晚饭,房东下去了,明康才松了口气。陈憬看他如释重负的样子,哈哈大笑。当天因为明康远道而来,陈憬怕他累着了,略叙别来之情就早早睡下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周末不上班,陈憬陪明康到街上走了走。两人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已经十一点钟。陈憬就请明康在街上小饭馆吃了中饭。饭后往宿舍走,明康想起来道:“我这可糊涂了,光顾问些不打紧的闲事。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陈憬脸上闪过一丝黯然,随即笑道:“暂时没钱拿,等试用期满,一个月先拿二百五十块。”明康点点头,心道:我说他怎么这么能干,单枪匹马找到了工作。原来是这样一份工作。陈憬道:“这要是你还好些。你家本来就是县城的,我还要花钱转户口,总之干什么都需要钱,用钱的目的也是为了将来更多的挣钱。我想人活着就围着钱打转,真没意思。” 明康不语,他心里有许多话想说,又觉得每一句都很多余,只是发空,发烦。 这天晚上两人彻夜长谈,先是说如今的不得意,渐渐又引出了以前的欢乐。那样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那样多的青春的欢笑与跳跃,有现今的景况衬着,越发叫人留恋回味。那时候上街都是三五成群,男同学吵吵嚷嚷,女同学叽叽喳喳,这时候却是“路上行人匆匆过,没人向我看一眼”。那时候一起吃食堂,这会儿要先和卖菜人唇枪舌剑,然后自己烧给自己吃。想起来真很难叫人不感慨。 星期天明康到陈憬单位参观了一下。一排赭红旧砖房,两间小小的办公室。前面是一个花园,散发着潮湿的草与花叶的气息。里面的海爪兰、铁树和其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卉都长得有些垂头丧气。“一串红”也力不从心似的,在风里抖抖缩缩,掉了一地的花瓣。白、红、黄三种颜色的月季倒还开得不错,尤其红月季简直可以红得哔哩剥落烧起来。其怒放大约也缘于没人悉心照料,以至花国同类凋零大半,它偏要争一口气,为自己,也为园里所有的花。但是明康总觉得红月季越是开得好,越衬出满园的颓丧与凄凉。 陈憬笑道:“不像样吧?”明康老实答道:“是不行。”陈憬道:“就为到这个地方,我费了多少力气,削尖了头往里钻。”明康道:“怪不得我爸说竞争激烈工作难找,我先还偷偷怪他把我晾在家里。” 下午两人看了场电影,是陈憬所喜欢的美国大片。陈憬的没有神采的眼睛只有在这时候,才又闪现一种明康熟悉的兴奋的光辉。 (七) 转眼间明康回家已经一个星期了。他仍然和云珊、陈憬他们通着信。云珊最近告诉他,她也开始工作了。 明康站在阳台上往外瞧。外面还是淡青的天,斑驳的苍白的楼房。商店烟蓝的玻璃因为暂时没有阳光可以反射,只是阴阴的发出微弱的漠然的光。楼下出租车的叫声也是遥远的、森冷的、不真实的。这条路上行人和店铺颇不在少,明康却只感到荒凉。这么多的人在来来去去,但是他们不和我相干,明康想。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他觉得他现在懂了。 后来他父亲给他找到了一份不坏的工作,后来明康就逐渐淡忘了那断层的岁月——也许是他的潜意识在排斥,不愿意叫他忆起那段时光。偶尔想起来的时候,明康会用轻松的语调向同事们调侃说:“我那时候成天在街上瞎逛,像个回家托梦又找不着家的鬼,像个鬼呀!”但是他基本上已经想不起来了。 | | 上一页 [1] [2] [3] [4]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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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化的小说,不重情节,而重情绪,娇嫩的氛围,婉约的文字,“断层期”的压抑的产物。(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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