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秦最终没能把他的小雏菊带走。
大四那年春季，瑶突然跑到南方的城市里找他。她来看她的小哥。
“你怎么来了，怎么找到这里的。”见到瑶的一瞬，秦流露出的不仅仅是惊谔。瑶出现在他寝室门口，只背了一个包。
“想你，就来了。要见你，总找得到啊。”
秦一时说不出话，他僵在门口。
“小哥，怕见到我吗。”
“不，不是。”秦一把拉住她。“这里人多，我们去外面走走。”
他们来到校园的河边。夕阳下的小河，恬静、安谧，风吹在身上，感觉凉凉的。
“小哥，想不到学校里也有这么漂亮的河。”
“你怎么来的，家里人知道吗。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秦无心和她赏景。他心里有太多的疑问。
“没什么，只想看你。”瑶的语音平静，说话的时候，脸上泛着微笑。
“真的没事，这样跑出来是为了看我。”
“是，很想，就来了。”
秦一下把她拥进怀里。“你傻呀。”他的眼睛湿了，想说话的喉咙被心底涌出的水堵住。
“只要你喜欢。”秦怀中的小雏菊喃喃地蠕动，暖着他潮湿的心。他看见那条漂满小雏菊的河，在黄昏的校园里流过。两颗心可以相隔遥远，水中的爱情分不出距离。
“你傻，还有半年我就毕业了，那时候我会回来。”
“回来带我走，是吗。”瑶未等秦说完，抢过他的话。
“答应你的，我会做到。”
“无论到那里，我都跟着你，有你，我就不怕。”
秦轻轻拍着她。他要带他的小雏菊离开那儿，他不会让她再害怕。他要把她放在胸口，用心护着她。
秦在学校附近找了家旅馆，把她安顿下来。
“你父母知道你来这里吗。”在房间里，秦问她。
瑶没有回答，她的眼睛避开他的目光。
“小哥，今晚别走了，留下来陪我，好吗。”
“你怕吗。”
“小哥在，我不害怕。”
他们坐在床边。瑶趴在秦的膝上。他无法想象，这么一个胆怯的女孩，从没出过远门，会从那么遥远的地方跑来，只为看他。心中的怜惜被更强烈的疼痛替代，秦用力拥她在怀中。她顺从地躺着，一动不动。秦感觉她的身体在流动，象河水，冰凉地从他体内穿过，他的小雏菊在河中漂着。
关了灯，他们在黑暗中说话。瑶告诉他，母亲一辈子只深爱过一个人，就是她的父亲。她还未出世，父亲就离开母亲，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从此再没回来。他答应过母亲，会带她走。母亲一直等着父亲，等到她长大。她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她经常想到他，想象他的模样。她不恨他。母亲在等待中嫁人，在等待中生活，在等待中老去。等待，成了母亲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在瑶的脑海中，爱情就是母亲般的等待和忍耐。世事变迁，沧海巫云，等待唯一不变。爱在等待中实现，在等待中永远。
“小哥，爱是要等待的吗。”黑暗中，瑶问他。
秦不知如何回答。漆黑的房间里，他看不见她。他想着瑶惶恐的眼睛，还有怀里无助的姿势。
“青瑶，我不会让你等很久。”
“我不要等，我害怕。我怕等不来你了，我怕象妈妈一样等到老去。”秦用嘴唇堵住她说话的唇。冰凉、湿润、颤抖。眼泪在黑暗中渗出，滚过脸颊，滴落在唇中。
心在黑暗中敞开，在看不见的地方，肉体赤裸着，灵魂赤裸着。黑暗中的爱，简单，纯粹。没有等待，没有誓言，没有承诺。欲望的雏菊开在黑色的河里。夜的河，漂满乡村的雏菊。瑶在河中漂着。欲望原来也会那样纯净，清澈。
“小哥，我不用等待了。我想要的，现在都有了。”瑶的声音从水面传来。
秦看着眼前的河。黑暗中，小雏菊一闪一闪，动人的光，一点一点占据他的心。心是满的，灵魂空了。
秦沉在水底，痛到无法呼吸。真正的悲哀，没有眼泪。
瑶十九岁的时候，就永远和他一体了。
秦获悉她的死讯，是在几个月后，他即将毕业的前夕。
从十三岁，等到十九岁，她终究不必再等待下去。人会在等待中老去，心会在等待中枯萎，爱会在等待中失去吗。秦无泪，他的眼里是那条河，那条漂满爱情的河，流不出来。
秦回到村里，不是为了见她最后一面。他知道，瑶已经不在了，他见不到她。
几个月前，瑶瞒着家人跑来看她的小哥，是最后一眼。那一晚，瑶决定了不再等待。她想要的，已经有了。那最后一眼，已经刻在骨子里，化成灰，也会随她去。
秦回来了。他答应过她，回来陪她，看这条漂满爱情的河。他答应过她，会带她走。他终究是带不走她。离去的时候，他带走了漂在河面的小雏菊。
瑶不愿在等待中嫁人，她不想和母亲一样。半年前，瘸子要把青瑶嫁给一个县城里做生意的人，她不愿意。瑶在等待，和母亲一样。母亲在等待中嫁了两次，直到老去。她宁愿在等待中老去，也不要在等待中嫁人。瘸子把青瑶关在屋里，让她想明白。
在母亲的哭求声中，瑶答应了。母亲不想让她的等待，和自己一样。
瑶失踪了几天，又突然回到村里。没人知道瑶去了哪里，她死活不说。她答应父母嫁人，只是要求他们，别再追问。她不会说出来。秦在她心里，刻在骨头里，没人知道。她不用象母亲一样等待。她想要的，她已经拥有。从此不必在等待中老去。
几天后一个暖暖的午后，人们发现瑶在漂满小雏菊的河中躺着，身上落满白色的小雏菊。她的脸，和小雏菊一样洁白，不见血色。
青瑶死后不久，她的母亲也离开了这个村子。
临走，她告诉瘸子，她要到很远的地方，去找一个人，一个她等了很多年的人。
很多年以后，秦又来到这条漂满爱情的河。河边，开满黄色和白色的小雏菊。
瑶就在水中。她陪他活过这么多年，以后还要陪着他到他老去。水中的日子纯净、透明，他相信她在水中的生活，是幸福的。
这样一个暖暖的午后，和很多年前一样。河边，秦一朵一朵，摘着小雏菊。
秦兑现了他的诺言。
每年，他都回来，陪她看这条漂满小雏菊的河。
每年，他都回来，带走他的小雏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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