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年轻时就知五音，懂六韵，能写会画，接触知识快，应该说智商不算低。可是我偏偏缺心眼儿，仅有的一点心眼儿还是个死的。常常是当时的事反映不过来，事后才明白。
在部队时，排长是个山东大汉，为人开朗厚道。排长的家属来队探亲，他给我五角钱，让我到街里买点肉回来。我当时就想：这点钱怎么能买肉呢？果然，我在菜市场转悠了大半天，也没人能卖给我五角钱的猪肉。天快黑了，我才归队，很难为情地把五角钱交给了排长。可是排长只是笑了笑，说：
“莫有事，莫有事。”
部队和地方一样，到了年底，就开什么民主生活会，领导要征求群众的意见。班长说我口齿伶俐，让我代表全班发言。我在听取大家的意见后，又认认真真地准备了半宿。开会时，我直言不讳地放了半天炮，下面的战士一个劲地鼓掌叫好，而上面领导的脸色却有些不对劲，我还洋洋得意呢。
我转业回到地方后，单位管人事的哥们，悄悄把我的档案拿给我看。真没想到：排长给我的评语竟然是“经常犯自由主义，有抗上习惯”。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平时对我傻好的象亲哥哥一样的排长，会给我带这么一个致命的高帽子？想来想去，我忽然明白了——是那次他给我五角钱，让我买猪肉的事！他哪里是想买五角钱的猪肉哇，分明是暗示我买肉和菜，给他上态度嘛！还有，那个班长，为什么他不亲自提意见，让我一个新兵蛋子信口开河。我用四年的时间，才弄明白这些事。
局里十分看重我的写作能力，把我调到局党委工作部，当宣传干事。玩心眼我肯定不行，可是干工作，我还是非常充实的。不久，当地的报纸有了我们系统的专栏。我的名字也就经常出现在报纸的显要位置。从前有个叫老聃的祖宗，不是说什么祸到头了福就来了，福大劲了祸又来了吗，真是不假。有一天，局长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告诉我，有个提干的名额，问我感不感不兴趣。我当时乐得合不上嘴啦，从心眼里感谢这位大公无私的好局长。
没几天，全局的人都知道我要提干的消息，人们一见到我就笑脸相迎，伸出热情洋溢的手。一天下午，局长又对我说：他的小女周末完婚，希望我去喝喜酒。我笑嘻嘻地说了声“一定去”。便随手掏出二百元钱放到他的办公桌上。当时我感觉局长的笑不太自然。当我转身走到门口时，还听到身后“啪”的声，好象是局长在摔什么东西。
我们部长姓王，是全局有名的一枝花，更是局长的红人。周一刚上班，她就用责怪我的口气说：我提干的事泡汤了！原因不明。只是说局长变卦。说心里话，我倒不是十分在意什么提干之事，因为我总感觉自己不太适应大机关那尔虞我诈的人际关系。让我苦闷的是，人们再见到我时，有的象是躲避瘟疫一样灰溜溜的，有的则把脸扬得高高的，只让我看见他的双个黑鼻吼。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小青年，怎会懂得这么多复杂的仕途奥妙呢。我感觉自己象是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冰渊，上火呀，胸疼，耳鸣，嘴起泡，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
失去了一把手的保护伞，我也就成了菜鸟，任人宰割。没过多久，党委的王副书记找我说：
“小刘哇，局机关正在减员，你还是回原单位吧”。
我也正有此意，一不坐，二不休，马上收拾行囊，准备打道回府。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哪，那个王部长又“好心”地告诉我：说我不懂现在的“行情”，局长女儿结婚时，我要是送上一个数的钱，提干的事，就准成定局了。不过现在还有缓，局长说了，某天他在家等着我的光顾。听到高人的指点，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送去一万元钱哪，因为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溜达嘛。
那一天，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了局长家。要说咱局长家，那可真是简朴。他正在家亲自洗衣服，让我看到了什么是模范丈夫。我如此这般地做了，他开怀大笑着说：
“小刘哇，你以后要好好工作哟，你的新闻稿件，我还是非常欣赏滴，你可是组织上重点培养的苗子，可不要辜负组织上的希望，你以后就是我的人喽（怪了，我给他钱，是不是把自己卖给他了），有谁敢欺负你，你就马上告诉我好吧！”
我趁机说：“王副书记让我回原来的单位呢……”
“是吗，有这事？太不象话啦！”
第二天，局长先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然后，非常不客气地把那个王副书记叫来，当着我的面问他：
“是你让小刘回原单位吗？”
王副书记用最快的目光，扫了一下局长那阴沉的脸，又看了看我，马上笑着用坚定的语气回答：“没有哇，哪有的事呀，是谁这么造谣，小刘你知道吗，快告诉我，我帮你出气！”
当时，我把眼睛睁的大大的，想重新认识一下这个象奶油小生一样的国家干部，一个局领导，竟会当着我的面矢口否认他亲口说的话，而且面不改色心不跳，还一副大义凛然的“洪常青”样子。
98年的东北，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让我们重新认识了，在这不可抗拒的大自然面前，人类的明争暗斗又是那么无知和可笑。
那时，局长一再警告我：绝不能实话实说，不要把真实的受灾情况登到报上。因为我们局系统，每年并没有真正投入上级规定的资金来维护江堤。可是我又不能昧着良心，对几千万元的人民财产损失熟视无睹。从我学习新闻写作那天起，就知道要实话实说，报道真相。于是，我如实地报道了受灾情况。记得那天上午，局长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手里挥舞着报纸，气得脸都变了形，把我痛骂了一顿后，又气急败坏地对办公室主任吼道：
“一定要给他处分，并送回原单位去，我再不也想见到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要快！”
然而，老天爷又开了个大玩笑，上面不但没有责怪我们局，反而如数发给我们局几千万元的江堤维修费。
几乎就在同一天，我收到了局里和上面的两个批示：一个是我因违反上级指示，擅自报道损失，受到警告处分；另一个是我因如实上报情况，得到了国家的赈灾款，贡献突出，特奖励五百元钱。
然而几个月后，有人为了挤走我，把我的档案拿给局长看。局长认为我“不可靠”，他把我送给他的钱，原封不动地退给了我，让我回到了原单位。
一年后，局长不知因为什么，提前退休，而且听说，市纪委收到了上百封关于他的举报信。
傍晚，我在中心广场见到了我们的老局长，他脸色苍白，消瘦了一圈儿。有气无力而又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小刘哇，你呀，太单纯了，你吃亏就吃亏在没有防人之心哪，以后要多保重吧。”
谁知，那是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一个半月后，局长死于心脏病。在一个阴雨天，几辆车草草地发送了这位曾经无限风光的领导。
回想起我的往事，遇事缺心眼似乎让我失去了很多。可是我越加坦然心安了。因为在官场上，在社会上，我没有看任何人的脸色活着。当我每天脚踏着大地，匆匆忙忙地上班时，我感觉是那样的健康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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