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沿着沟底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发现前边山坡的林荫下，有一片绿油油的植物，看着非常醒目。
三哥拉着我的手说：“小水，走，咱们过去看看。”
这些植物株高不足一尺，成片的群生，叶片呈椭圆形的长条状，尖尖的，很薄，像草不是草，长得肥头大耳，十分惹人喜爱。
我们看了半天，谁也认不出这是什么植物。
白山哥用力挖了一锹，拔出根茎细看，发现植物的根茎有筷头儿般粗细，长条形，外表呈微黄色，斑斑点点长了些个毛发样的根须。白山哥拿起一根，轻轻地一折就断了，露出了鲜嫩的白色，十分地诱人。他咬了点尝尝，竟然是甜丝丝的。
白山哥高兴的对我说：“这东西蒸熟了肯定好吃，咱们先挖点儿回去试试。”
于是，我们小哥俩一起动手，挖的挖，捡的捡，很快就弄了半筐根茎。
我们终于有了收获，乐颠颠地往回跑，嘴里还唱着“东方红”。
七
我和白山哥回到家时，家里人都不在。母亲肯定是挖野菜去了，二嫂大概是抱着孩子回了娘家。反正是家里没人。
我们都饿得浑身没了力气，白山哥心急，便自己动手把挖回来的根茎用清水洗去泥沙，放进锅里加足水，盖上锅盖。
我去外边抱了一捆柴禾，打开腰子，抓一把柴禾塞进灶膛里。
我连着划了三根火柴，也没有点着灶坑。
三哥说：“你真笨，还是我来吧！”他只用一根火柴便点着了火。
锅很快就烧开了，热腾腾的蒸气从锅盖的边缘冒出来，散发出来诱人的香甜。
大约过了一刻钟，三哥揭开锅盖，用笊篱把根茎捞进盆里。
我迫不及待地捞起一根就想吃，被三哥猛地夺了去。
三哥瞪大眼睛看着我，用一种勿庸置疑的口气对我说：“你先别吃，等我吃完了你再吃！”
我的脸就红了，眼泪汪汪地说：“三哥，我也饿了，你咋不让我吃呀？”
白山哥知道我是误会了他，便解释说：“这东西兴许有毒，你吃了，毒死你咋办？”
我说：“我不怕，只要能让我吃饱，我宁愿被毒死！”说着，便又伸手去拿。
白山哥再次夺了下去，他说：“小水，听哥的话，咱们家没我可以，绝对不能没有你！白家就你能有出息，你得好好地活着。”
白山哥眼圈突然红了，还掉下了几滴眼泪。三哥不像我，他是很少掉眼泪的。我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会哭。
我狐疑地看着三哥，说：“三哥，你别哭了，我不吃就是。”
白山哥用手背抹掉眼泪，看着我忽然又笑了，他说：“小水，我还偷藏着一小块豆饼，先给你解解饿吧。”他从弯通炕的箱子里翻出个小布包，布包里还有层纸包，打开纸包才露出那小块珍贵的豆饼来。这是三哥从饲养院马槽里偷出来的，他已经珍藏了十几天，一直舍不得吃。
白山哥把豆饼递给我，笑着说：“吃吧，这东西又好吃，又管饿。”
我把豆饼掰成两块，拿一块给三哥。
三哥不肯接，他说：“你饿了，自己吃吧，我吃这个就行。”白山哥指了指盆里还在冒着热气的根茎。
我疑惑地问：“那你不怕中毒吗？”
白山哥说：“我先少吃点试试。如果我吃了没事，待会儿你再吃。最好是这东西没毒，那我们明天就可以多挖些回来，让全家都吃个饱。”说着，便吃了起来。
白山哥实在是饿了，狼吞虎咽地吃着，吃了一根又一根，瞬间就把煮熟的根茎吃掉了大半。大概是吃得太急，他满脸都是汗。
我吃东西恰恰跟三哥相反，无论怎样饿也还是细嚼慢咽。三哥给我的那一小块豆饼，我足足吃了有十分钟。
我吃完豆饼，见三哥吃了许多根茎都没事，便也去盆里拿了一根。
我刚咬了一口，白山哥突然叫起来：“小水，你快别吃，这东西八成有毒。我现在肚子疼，哎哟，疼死我啦！”
我还以为三哥是在吓唬我，便自以为是地说：“不会吧，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会有毒呢！”我抬头向三哥望去，这才发现他脸色发青，眼睛发直，坐在锅台上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我惊慌起来，丢了手中的根茎，抱住他连声问：“三哥，你咋啦！你这是咋地啦？”
白山哥挣扎着说：“我……我……”他只说了两个字，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我吓得大哭起来，跑到外边扯着嗓子喊：“妈——二嫂——你们快回来呀！快救救我三哥吧！”
八
等家里人闻信赶回来时，我最亲爱的白山哥已经停止了呼吸。
我们家很快便聚拢了许多人，他们有的指手划脚信口开河，有的自以为是说东道西，也有的默默流泪摇头叹息。
我哭着把事情的经过向大家说了，大家听了直摇头，说长道短，议论纷纷。
这时候，有人发现锅台和窗台上死了许多苍蝇，便惊叫起来。人们这才注意到，不仅窗台和灶台上，那锅里和装根茎的瓦盆里也有许多死苍蝇。
有人说：“不得了呀，连蝇子都能药死，这东西肯定有大毒！”
人们惊的目瞪口呆。
又有人说：“这两个孩子准是饿昏了头，咋能挖这玩意吃呀！”
秦家姑父也来了。他见我安然无恙，觉得很奇怪，诧异地问：“小水，你咋没事呢？你没吃吗？”
我哭着说：“三哥怕我中毒，没让我吃，可他自己却吃了很多。”
我没敢讲三哥让我吃豆饼的事儿，因为我知道豆饼是三哥从生产队马槽里偷来的，我不能坏了三哥的名声。
秦家姑父感叹地说：“小山这孩子，真是个懂事的孩子，死的可惜！”
九
三哥的遗体是被装在一个小棺材里埋葬的。
棺材是大伯昨夜贪黑用硬杂木板条钉做而成，与其说是棺材，倒不如说是个大木箱子。
不管怎么说，小小年纪，死后没让黄土压脸，也算是三哥的造化了。
三哥的遗体，就埋在了大哥白川的墓边。
这是母亲的意思。
母亲说，老大和老三是她最喜欢的孩子，就让他们在一起做伴吧！
几个屯邻帮忙把白山哥埋了以后，二哥便领着他们回了屯子。
我没有跟他们回去，而是独自坐在三哥的坟前默默地流泪。
我跪在三哥的坟前哭着问：“三哥，你为什么就这样走了呢？”
三哥没有回答。
但我又仿佛听见了三哥的回答——
他说：“小水，听哥的话，咱们家没我可以，绝对不能没有你！白家就你能有出息，你得好好地活着。”
我流着泪说：“三哥，你放心地走吧，小弟一定会好好地活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