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我8岁那年秋天,和一帮同龄的孩子走进了学校。 学校离我家有四、五里路,每天上学很辛苦。 我那时并不想去上学,因为老师教的东西太简单了,读那种“大小多少,上下来去”的初级课本。其实那些字我早就认识。我3岁时母亲就开始教我学认字,如今已经能认识三千多字,课本上的字我几乎全都认识,又何必再去学呢! 但是母亲还是坚持让我上学,她说:“会了也得从头学起,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再说,你不光认字,还得学会写字,可别像妈似的只能认不能写。” 母亲说的不错,她老人家的确是认识很多字,可从来没看见过她写字,读书人不会写字怎么行呢!我知道母亲的话是正确的,只好每天跟着三哥去上学。 我的三哥叫白山。我有时叫他三哥,有时叫他山哥。反正三和山读音也差不多,许多时候我自己也搞不清楚,究竟是在叫他三哥,还是在叫他山哥。 三哥11岁了,正在读四年级。说来可笑,三哥读了四年书,竟然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别的同学一学期下来,要用掉十几个练习本,语文和算术的课本也都弄的破烂不堪。而三哥的书和本及一根削好的铅笔,永远都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地保存在他的书包里,没有丝毫的破损。 ——说起书包,那时候家里穷,根本就买不起书包,我和三哥的所谓书包,是母亲用一块旧方格花布和一条旧毛巾做成的。三哥背的是粉红色的方格花布书包,我背的是乳白色旧毛巾书包。 三哥因为学习不好,受了许多委屈。父亲活着的时候他经常挨打,有一次竟让他跪了半宿砖头。老人们是恨铁不成钢,都巴望儿子能读书成才,将来有出息也好光宗耀祖。可是三哥他天生与书本无缘,他每天都认认真真地上学,在课堂上规规矩矩地听讲,可就是什么也学不会。他说他看见书本就头疼,摸起笔来手就哆嗦。让他念书简直就是让他活受罪! 许多人都说我三哥脑瓜儿笨。其实我三哥一点儿也不笨,在许多事情上他都比我聪明。比如我们一起跟饲养员学拴牲口的连蹄扣,饲养员手把手的教了我几十遍,我就是学不会(直到现在我也不会),而三哥只是从旁边看了看就会了。三哥跟杨筐匠学编筐,也只是从旁看了几回,然后就照着筐样自己编,编出来的小筐连杨筐匠都说好。有一回,三哥看见老赵头在家门口编土篮,便主动上前帮忙。他一边帮忙,一边就学会了手艺。帮完忙,三哥便让我跟他去东沟割了捆柳条子,然后扛回家,在木头堆里找了个废旧的土篮梁,便在院里舞舞扎扎地忙活起来。三哥果真编成了一只土篮子。母亲拿起土篮子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半天,微笑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你呀,天生就是庄稼院的把式!”得到了母亲的赞许,三哥也满意地抿着嘴笑了。 母亲说的不错,三哥除了念书不行外,对庄稼院的活儿,真是一点就通,一学就会。 二 白山哥对我特别好,他个子高,有力气,又好打架,屯里般顶般的小孩全都怕他。他知道屯里有些孩子专门欺负我,所以他出去玩的时候,经常带着我,时刻都在保护着我。 我们屯子中间有一条小河,河水虽然不多,却是经年不断。河两岸是孩子们游玩的最佳场地,春天,男孩子们喜欢玩打土匪、抓特务的游戏。女孩子们经常玩跳房子、找朋友、丢手绢的游戏。有时候男孩子和女孩子还在一起玩“卖锁”的游戏。这种游戏需要人多,少则十几人,多则二十几人,分成甲乙两方,双方相距约10米左右,互相拉着手,站成横排,指挥官大喊一声“开始!”双方便一问一答地喊—— 卖锁啦! 什么锁? 电光打磨琉璃锁! 什么开? 钥匙开。 开不开? 铁棍子打! 打不开? 三把钥匙带过来! 你家大门几丈几? 三丈三! 打开大门我们钻…… 到了夏天,男孩子们经常玩的就是憋河、抓鱼、打水架、摔泥炮。摔泥炮就是把从河床边挖出来的滞泥,放在岸上平整的地面揉合成柔软的泥团。游戏需两人以上。先把泥团按人数等分,再按顺序先由一人摔炮。摔炮的方法是:将泥团做成窝头状,窟窿眼可大可小,然后站起来,将窟窿眼朝下的泥团用力向地上猛摔,空气的冲击力穿透泥团的窟窿眼,形成“炮眼”。其余的人则根据炮眼的大小,将自己的泥团挖一块给摔炮者,称作堵炮眼。如果摔了哑炮,没有出现炮眼,摔炮者就要赔给每人一块泥。最后谁的泥团堵没了,谁就算输,就要接受惩罚。惩罚的方法有多种,主要的有让输者学狗叫,在地上爬;再就是扒光输者的衣服,大家轮流往他屁眼里撒尿。 有一次,我和几个男孩子在河边玩“摔泥炮”,满仓子明明摔了个哑炮,却用手指把泥炮捅了个洞,硬说刚才响炮了,逼着我给他堵炮眼。 我当然不干。 满仓子便站起来挥着沾满泥巴的拳头吼道:“罗圈秃,你堵不堵?不堵我就削你!” 我7岁时姐姐领我“跳墙”(一种迷信行为)后,我便留了头发。但有很多人依然叫我罗圈秃。我非常讨厌别人这样叫我! 我想开口骂他,但他长得比我高一头,壮的像头狗熊。我向周围撒目了一下,不见三哥在场,心里就怯了,只好自认倒霉,忍气吞声地把自己的泥挖一块,堵在他的炮眼上。 满仓子得意地说:“罗圈秃,你的命硬没有我的拳头硬!咋样,你服不服?” 这时,我的三哥白山从远处跑来,看见满仓子欺负我,便骂道:“服你娘个臊蛋!”不由分说,照准满仓子的面门,挥手就是一拳,打的满仓子鲜红的鼻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三哥虽然长得并不粗壮,但打架却是一流的,屯里同龄的孩子全都怕他! 当然,三哥的这一拳是要付出代价的。 满仓子哭哭啼啼地跑到我家去告状,我母亲好不容易才把他哄回去。 那天晚上,母亲又要责打三哥。 我便给母亲跪下了,我说:“妈,满仓子欺负我,三哥才动手打他,妈要惩罚三哥,就先打我吧!” 三哥也跪下了,昂首挺胸地说:“我是哥哥,绝不能看着弟弟挨欺负!人是我打的,妈,你还是打我吧,我挺得住!” 母亲流泪了,挥了挥手说:“你们都起来吧,妈原谅你们了。” 其实,三哥有好多次被家里责罚,都是因为我。三哥为了保护我,家里家外吃了许多苦头。 三 那一年,屯子里发生了许多古怪的事情。 生产队的墙壁上,突然间张贴了许多红红绿绿的标语,上面写着“总路线万岁”、“大跃进万岁”、“人民公社万岁”等内容。 我和三哥到生产队去玩,看见这些标语,觉得挺新鲜的,有一种过年的感觉。 三哥问我标语上写的是什么,我便念给他听。 三哥又问我:“小水,总路线、大跃进是什么呀,咋能活一万岁?” 我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哇!”想了想,又自作聪明地说,“可能是乌龟一样的东西吧,不是说千年王八万年龟嘛,能活一万年,那肯定是乌龟了。” 三哥说:“你尽瞎白活,不懂装懂,妈听见肯定又会骂你!走,咱们问白大黑去。” 这时候,白大黑正拎着个喂牲口用的大口圆铁桶,里面装着半桶用水调和好的石灰,手里拿个刷子,蘸着石灰浆往墙上写字,他写的正是那些标语上的字。 我们走过去。 白山哥抢先问:“占奎哥,你写的是什么呀,咋都是万岁呀?是不是乌龟呀?” 白大黑站起来,瞪着眼睛吼道:“你胡说八道!这是国家的新政策,谁反对是要坐牢的。你再胡说,我就让人把你抓起来!” 看着白大黑那副凶样子,我赶忙拉住三哥的胳膊,小声说:“咱们走吧,回家问妈去。”在我心目中,妈妈是最有知识的人,她什么都知道。 后来听母亲说,我们才似懂非懂地知道了那些标语的含义。
| | [1] [2] [3] 下一页
|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这是中国历史上描写“兄弟相残”的千古名句。本篇小说恰恰相反,描写的是兄弟间浓浓的亲情。不知读者看过小说是否会流泪,作者却是含着眼泪来写这篇小说的……(作者自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