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九岁那年,我上二年级,村里情况依然不好。学校更糟。 地坑院黑暗的窑洞里,借一位热心老人的几张(打棺材用的)方板,分别往六七排两尺高的土胚子台柱上一搭,就是超级长的课桌,十几个山里娃脏兮兮挤在一起,沉了同桌。坐着麦秸坛子,背朝外,头朝里,一共六七排。顺着黑瘦干瘪的代理教师的教棍,盯着窑洞最里头墙壁上悬挂的白光光的被虫蛀坏了一角的木质小黑板,用极不普通的普通话跟着朗读:“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一节课快完了,瘦老师大概也讲渴了,开始分析古诗的大意。那一次,瘦老师冷不丁提到了“作者”两个字。因为是我第一次听说,太好奇,于是踊跃举手请教。 老师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明亮的光,虽然很难发现,可我还是清楚地发现了。我感到一种力量在鼓舞,便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把问题说了一遍。左右的同桌,有拽我破棉袄袖上迸出的棉絮的,有挪走我坐具的。 瘦老师没注意这些,他稍作沉思道:“你先去把下课铃打了。下面愿意听的,可以留下来。”我猴子一样灵敏,窜出教室,拿铁棍在枣刺根下悬空的旧犁铧上敲了三下,急忙跑回教室。这满教室的调皮鬼竟没有一个往出跑的。 瘦老师说:“作者”就是写这首诗的人。大家几乎一样惊讶,都静悄悄的。 我当时就敬佩,想着将来长大了也写诗,也写在书上,让老师领着朗读。也许是我太傻,竟当众说出了口。所以,他们都笑我,老师也笑,但好像没有他们笑得那样难看。 后来,我又私下里找瘦老师证实过一次,问瘦老师我能行不行,老师肯定地说我能行,还给我讲了许多例子,借给我两册作文书。 从此,每次上课都特认真,尤其是后来高年级的作文课。也是从那时候起迷上了写日记,经常地写,什么都写,连爸爸妈妈吵架也写上,结果让爸爸痛训了一顿。之后,就放在学校里写。再后来,瘦老师也发现了,或许是因为觉得有那么点意思,就拿了几篇在课堂宣读,在学校里传阅。结果,一时间我便成了“作者”,连村里的人都知道了。 父亲怪我不务正,不好好念书就趁早收拾,没学会走就想飞。吓得我只好将“作者”梦转入彻底的地下活动。只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写着念着,终于变成了一个呆子,而且因不小心念出口而遭过殃。 那是入冬的第二月,天下着大雪。课间,大伙都抢着上厕所(塌顶的露天地窑),我边上边抬头看飞飞扬扬的天空,才要感叹,被高年级的坏同学提了肩膀拉到当院子。我惊羞成怒,还口“流氓”。谁知这以后的路就更窄了,下课我根本不敢上厕所,不敢出教室。因为他们已成了帮派,专杀我这想当作者的。逮住了就审问“你爸叫啥,你妈叫啥,小名叫啥……”有时趁瘦老师不在,他们直接扒到教室窗外点名叫我出去陪他们“演出”。 我不知道我错在哪里,我只恨自己生的瘦小单薄。连放学站队都使劲往前头跑,站第一个。只要听见老师法令,就飞快地走。但是,几乎每次都被他们从后面追上来,横在面。我曾不至一次地抹泪,也试探着告诉家人,憨厚耿直的父亲黑着脸说:“咋不打我哩!”也告了一回瘦老师。结果,瘦老师罚他们在雪地里站读了整整一上午,我看他们的嘴都快冻扭了。所以我非常非常地怕报复。所以开始了幼年的逃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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