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父亲去世后,他梦见过三次。最后一次,他哭了。 迷迷糊糊,听见父亲和母亲又在争吵——前所未有的激烈。他面前却分明是尘土飞扬的山道和一辆正在山道飞扬跋扈的机动三轮车,车厢里两个大瓷缸在百般颠簸中不顾一切的凶猛碰撞。声声刺耳,使他的心肺支离破碎。 突然,一切的一切,死一般的静寂,死一般的空旷,他的神经也死一般的绷紧绷僵。哥怯怯地说:“爹妈都不见了!”妹呜呜哇哇地昂天大哭——对着地窑的窑顶。他愤愤地从心底迸出一句:“不见了才好!”话音未落,窑洞深处一堆苞谷秆子“哧啦啦”如门被打开。父亲以光电的速度向他扑来…… 哥、妹都跑了,偏偏他不能动。他的双腿像溶化在了酸里,眼睁睁看父亲的大手向他抓过来。就在这一瞬,情况发生天地之变,他竟一躬身脚手双双生风,仿佛一只袋鼠,一纵一跃飞出屋子,院子,在广阔原野上,成了离弦之箭。 但是,他穿的是红色的外套,分外的醒目,父亲紧紧盯着目标追赶着,怎么摔得掉啊!父亲并没有奋力,只是均匀地迈着步伐,像漂在水上,又像踩在云上。他感到他的红衣太惹眼,想脱又没有时间。于是气喘吁吁地继续纵跃着。 终于,他穿过油菜地、麦地,拐进了一家果园子。果园里,主人正忙手里活计父亲就是他的影子、尾巴了,实再甩不掉又实再叫他恐慌。 “不!”他一脊背靠在主人的看守房的墙壁上,捡起地上一把苕帚,双手平举,擎过头顶,跪在地上,请求父亲宽恕,请求父亲责惩。“爹,爹,您打我吧——打吧!”他连呼数遍,父亲却无动于衷。走近了,又从容地远去,目不斜视,满脸失望。 这时,他才看清,父亲牵着一根草绳,草绳系着一张破席,破席上放着一只烂边的荆条筐,荆条筐里胡乱地放着几件破烂不堪的脏衣裳…… 一切模糊,尽模糊。他鼻子一酸,泪水喷涌而下。他哭了,想叫声父亲都不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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