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郑阳是大一新生。第一堂课上,老师就让他见识了什么叫“大学”。老师说:“如果觉得必要,你们就来听听;如果不想听可以不来,不用请假,也不跟学分挂钩。” 郑阳觉得大学的天真是解放区的天,又明朗又高远。他从老师的“开课宣言”上抓住了核心:允许他不上课!郑阳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从此果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后来发展到不打鱼而天天晒网。 郑阳的上铺叫洪壮,发育成长的时候好像弄错了方向,不往上窜而向左右发展。郑阳看他每天爬床辛苦,提出换床。洪壮气喘吁吁的谢绝,说平时也没什么运动,就指望上床那一刻耗掉一点卡路里。 在有关上课的问题上,郑阳和洪壮恰成对照。郑阳缺课缺得全系闻名,同班同学有好多不认识他的;洪壮则逢课必上,笔记本记了一本又一本,连同学们的回答也记,连老师批评同学也记,“笔记”的成分因此变得十分复杂。不仅本系,连美术、声乐、哲学系他也旁听。上完了美术课他买了一堆颜料在宿舍作画,床单上红红绿绿,像在考验人们是否色盲;上了声乐课回来,早晨六点就似晨运的老太太憋足了劲儿吊嗓子,听不出调子,不过听得出肺活量;上了哲学课,他怀疑别人并且反思自己,研究黑格尔和费尔巴哈之余,又提出了萨特与“存在主义”无关的七条理由。郑阳他们不是没抗议过,后来也不知是精诚所致还是无可奈何,大家普遍采取了二战时张伯伦对希特勒的“绥靖”策略,睁只眼闭只眼,随他闹去。 这天学校拍照片,搞电子注册,要求人人穿白上衣。一眼望去,白晃晃一片,恍如到了医院。郑阳偏要特立独行,穿了件暗黄的外套。但是并非所有人都像开学那位老师那么好说话。拍照片的不乐意,一声令下“脱”。郑阳除去外套,露出里面的暗黄色薄毛衣。摄影师大怒,要他再脱,里头是件暗黄棉毛衫。到此地步,已经脱无可脱,就算再剥下去也还是黄颜色——人家本来就是黄种人嘛!郑阳自以为得计,窃喜之际,摄影师目标转移:“你!”洪壮一脸惊愕:“我?” 喊他的目的是要他脱下白外衣,给郑阳临时穿一下。郑阳哀求:“跟别的人借好吧?我这么瘦他这么……”摄影师气他从里到外一色的暗黄,坚决不松这个口。郑阳极其勉强的套上洪壮的白褂子,仿佛衣架子上挂了件飘飘荡荡的大绸衫。不合体到极点,反而有点宽袍大袖的魏晋风神。在场的人全笑了,连摄影师也绷不住笑了。“咔嚓”一声,他永远定格了郑阳尴尬窘迫的形象。 共同的利益可以使人成为朋友,共同的怨恨也可以。走出大楼,郑阳、洪壮不约而同说了句“我靠”。四目相视,意识到他们“靠”的是同一个人,亲切之感油然而生。郑阳说:“那家伙存心整人。”洪壮说:“一看就不是好人。”郑阳说:“心理变态,想看我的裸体。”洪壮哈哈大笑说:“可能对胖子也感兴趣,非逼着我脱衣服。” 两人谈得投机,找了家“正经美食”,要了两瓶啤酒继续。上下床有几个月了,还是今天才发现有这么多话题。有限的文学储备全冒出来了,伯牙子期,曲洋刘正风的。只恨对方没倒个血霉,以给自己一个赴汤蹈火,检验友情的机会。上了第一道烧茄子,后几道菜像政治家的诺言,迟迟不肯兑现,急得洪壮拿筷子敲碗。郑阳没他那么饿,但为了表示兄弟同心,也拿了勺子乱敲。两人“当当当”的弄出一片声响。老板娘明明在附近看报纸,却硬是假装没注意,那姿态像十八世纪欧洲贵妇欣赏情书——丈夫以外的男人写的,死盯着不抬头。洪壮说:“怎么办?”郑阳说:“咱们有节奏的敲!”于是杂乱无章的“当当当当当”变成了三长两短的“当当当——当当”。其他等菜的学生起哄凑热闹,纷纷拿出勺子筷子加入到“当当当——当当”中去。中国人一盘散沙惯了,难得团结一回,就有惊人效果。老板娘叫:“敲什么敲?菜也要一道一道的烧啊!”色厉内荏,已有些解释的意思。郑阳不理他,和洪壮一合计,边敲边叫:“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吃饭!”游行示威似的。洪壮是每天早上六点钟准时要起床练气的,扯开了嗓门儿,比郑阳还更宏亮。其余众人笑得前跌后仰,也都带节奏的敲碗“要吃饭”。到了这个地步,老板娘不能不一桌一桌的安抚。郑阳他们才饶了她。 十多年后,郑阳已经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有一次参加晚宴,冷盘上得飞快,热菜上得奇慢。郑阳忽然想起了当年的“我们要——吃饭”。那时是肆无忌惮,这会儿就不能了。请客的也急,连连打着招呼。郑阳只得微笑说“没事没事”。这是他的嘴自作主张,没征求胃的同意。然而他不由想起了那家“正经”小饭馆,那个给作弄得狼狈不堪的老板娘,那个四年大学关系最铁的朋友。洪壮下了岗,老婆跟人跑了,儿啼女哭。他不用任何特效药而迅速减肥成功。他的肉全溜到郑阳身上去了。他们的联系越来越少,好容易在同学聚会上见了,肥瘦转化,彼此都吃了一惊。除了忆旧,都想不起什么话说。郑阳怕问得多了像在炫耀,洪壮怕说得多了像在变相乞求。结果虽是两个大男人,谈话内容却如同一对欲语还休的老情人,话题锁定在过去,一涉及到当下,就只是“还好吗?”“还行。”“你呢?”“说得过去。” 洪壮在经济上捉襟见肘的情况下,还生了两个孩子。这也成为郑阳怀念他的触发点。郑阳有时因为工作需要,要去指导那些文艺宣传队,每逢“计划生育歌”唱响,他就想起他的老同学。 “计划生育就是好啊呀啦咿啦哇,利国利民又利家啊杨柳叶子青啊啦……”他看着那些蹦蹦跳跳、浓妆艳抹的女人,疑心他们对老百姓能起到多少教化作用。至少对洪壮是无效的,那个喜欢上课、勤绘画、吊嗓子、迷恋哲学的小青年。也许洪壮也会有这“今昔之比”,会追想那个勇于并且擅于逃课、穿着大衣服在照相机前局促不安的年轻人。 洪壮生计艰难,郑阳压抑过甚,他们常会不无向往的记起那句名言:“我们要——吃饭!” “当当当——当当”,十多年前的晚上,哥儿俩叫着笑着,敲得正欢。 |

幽默机俏,讽刺有力,两段时光的对比使轻快中蕴有苍凉,过度则简洁灵活。(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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