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在城市最高的黄金大厦楼顶的豪华酒吧里，把身子搁在旋转椅里，两腿架在落地玻璃窗内的雕木栏栅上，喝着葡萄美酒，俯瞰市中心最繁华街道上银河般璀璨的灯光，就象悬于夜穹的一颗星子，那感觉是妙不可言的。
隔三差五地他独自来这里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的心境，说独自也不精确，张梁和李鹏总是不即不离地跟随着，总也摆不脱他们的视线，这也难怪他们，是他父亲——帝王集团总裁委派给他们的重大任务，如果丢失这个“逆子”的行踪，他俩就有被辞退的可能。“逆子”，自他长大成人后这个称呼经过父亲的反复责骂成为家人对他的唯一称呼。
他知道，当他一杯接一杯地畅饮，并不时地在眼前晃荡高脚酒杯里红色的液体时，张梁和李鹏就在三五米远的黑影里小口小口地泯酒，略显紧张地盯着他的背影。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氛围让他感到很滑稽，更是喝得肆无忌惮，一边还嘿嘿地笑着，没人问他笑什么，在他为自己的选择认真执着地反抗了很久后，就成了现在这个局面，玩世不恭无所事事，除了每星期三次被父亲安排去进修经济管理学之外，他的年华毫不吝啬地荒废在睡懒觉、搓麻将和饮酒取乐上。表面上他屈服了，实际却是以刻意的放纵来打击父亲，他痛心又故作无视地由着他一天天打发似金的光阴，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他偏偏就和做商人发家致富的父亲作对，宁愿做一个餐风饮露四处飘泊的穷画家，也不愿进充满硝烟的战场般残酷无情的商业界，让子承父业见鬼去吧，为什么他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丧失自由的人还算是人吗？这样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还有什么快乐或者幸福可言？
（二）
喝到酒都倒不进酒杯时，张梁和李鹏就适时地走上前来，劝说逆子回去，他口齿不清地说不回不回，身子早已歪向一边，心有不甘地被他们搀扶着离开酒吧。
电梯里一个没站稳差点就跪在了地上，电梯滑动时，他觉得天旋地转的，肠胃里翻江倒海，并一个劲地打嗝，难受得直想一吐为快，所以当电梯门开启时，他一下子冲了出去，张梁李鹏赶紧说，还没到呢，才五楼！急忙地想拉他回去，电梯门早关了。李鹏用力地摁按扭，可上上下下的电梯都不停，李鹏开始骂娘了，张梁扶着他说走楼梯吧，逆子也正有此意，就一同下楼梯。楼道里没开灯，只能摸着黑拐弯抹角的，一会儿就辩不清方向和楼层了，心细的张梁还数着层次，他说到楼底了却找不到出口的门，李鹏说不会是走到地下室了吧？张梁说只下了五层。李鹏走上几节楼梯，说咦这里有扇小门，张梁搀他上去一看，果然有微光透出，却怎么也打不开。李鹏迫不及待地敲门，敲了一会没声音正犹豫着要返回上层楼坐电梯，门却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个魁形大汉探出个上半身吓了他们一跳。干什么的？还凶巴巴地问。李鹏说走路的，让开！大汉哪肯让，他们便推推揉揉地就吵了起来，门里面又蹿出几个人，想揍李鹏，张梁就放开他上前帮忙。他们乱轰轰的一团，逆子靠着墙壁头痛欲裂，看见门开着就管自己走了进去，竟然没人注意。
门里光线幽暗，他半闭着眼摸索前进，似乎是一条有许多扇门的长长走廊。背后传来激烈的格斗声，看来他们一时半会脱不开身，只有抛下他们了，有一扇门是开着的，没站稳一个趔趄摔了进去。还好地面铺着地毯，没摔疼。房间里有十分肉麻的嬉笑声，定睛看去，两个身影缠在一起，听声音是一男一女，他勉强从地上爬起，舌头打滚地说打扰了，关门离去。时而有人端着酒或茶水之类的饮料匆匆走过，时而有穿着极短裙子的女人擦身而过，刺鼻的香水味让他胃部痉挛。没人留意他，当他不存在一样。这样的午夜，在暧昧的灯光里，一个摇摇晃晃的酒鬼显然属于正常人，到哪都没人理会的，就象染了保护色一样，成了隐身人。
黑暗压迫着他的胸口让他窒息，浑身燥热难当，憋闷得厉害。终于望见前头有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便跌跌撞撞地迈了进去。说话声，笑闹声，水声，一片嘈杂。原来是个大澡堂，可是不对呀，眼前晃动着白花花的肉体，有男也有女，男的膘肥体胖令人作呕，女的倒还看得过去，他便神情发傻。入口处的镜子里，站着一个青年男人，他虽然脸胀得象块猪肝，双眼冒火，脑门流汗，但比起澡堂里所有的男性来，还算是英俊洒脱的，他是我，他意识到这一点。
以为这是个通风透气的地方，他狠命地撕开衬衣领子，敞开衣襟，大口地喘气，可是并没能凉快多少，原来水池里袅袅升腾着的水气是燥热的，简直是火上浇油，他对池中美女视而不见也毫无兴趣，如热锅上的蚂蚁似地急切地想离开这个地方，却脚底打滑险些一头栽进浴池，几声惊叫声，有人架住他胳膊，把他拖到另一处走廊上，往一个狭窄的通道指了指，他便接受到信号的机器人那样自动地走去，方向正确。跨下几级台阶后就是出口处，当他嗅到一缕新鲜空气时，如出狱囚犯般地兴奋和解脱。
（三）
原来就是一楼，全市最大的桑拿美容店，设施最先进豪华的“金碧辉煌”，以前路过时总往里边瞄一眼，现在却从它的五脏内部走了出来。从气派的大门可以望见大街的夜色，刚欲穿过大厅出大门，却有人在身后喊结帐，转过身，钱柜后伸出两个五彩缤纷的脑袋，象公鸡的尾羽，正拿眼瞪着他。他舌头打结地说：我我吗？其中一位小姐站起来说，对，先生请结帐。他本能地往兜里掏钱，抓了一把出来看也没看就塞小姐怀里，再往大门走时身后便寂然无声了。
来到空旷的大街，凉风吹来他大口地呼吸，突然胃部收缩灌下的酒水便如决堤之水从咽喉里喷射出来，吐了一地，感觉特别舒爽，但浑身轻飘飘地虚脱了一般，再走了几步就没了知觉。
星星渐渐隐退，天空明澈如水，灰白的云朵被粉红色的彩霞替代，云慢慢地移动着变幻着，他的魂久久地徘徊于云朵上，鸟儿飞过时才好不容易从天空回到地面，动了动肢体，挣扎着站了起来，身子还是麻酥酥、软绵绵的，环顾四周。前面耀眼的发光物应该是条河，绿绿的草坪绒毯似地覆盖着河岸，河边的亭里睡着民工，路边的长椅上躺着流浪汉，而他偏偏倒在离草地一米远的水沆里，沾了满身的泥浆。至于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只要活着就行，死了也没关系。
他只知道这个沾满泥浆的身体是自己的，不但不能嫌弃还必须把他带回到家里，一想到回家他立刻认识到自己不能够这样狼狈地回去，不然，即使不被父亲臭骂死，也会被妈姐罗嗦死。于是就踱到河边，试着用河水擦洗衣服上的污迹，看着河水一荡一荡地，昨夜的一些记忆就浮现上来，对，一定是喝了酒，对，就在那座大楼的楼顶，可怎么是我一个人？父亲没派人跟着我吗，不会吧？张梁和李鹏他们哪里去了？竟敢扔下我回去？不可能。那他们会去哪里，对，一定是找不到我，不然不会丢下我。哼，原谅他们吧，这么粗心大意还想混饭吃！算了不告他们的状，自己也可以自由一下，今天不回家，去找娜娜，……一想到娜娜头脑才彻底清醒了，人也有了精神，于是站起来整整衣服准备动身，很久没见她了她见了我一定开心。他喜滋滋地想着，走过草地，来到街头。不知怎地心神恍惚，回头看看，又转悠了一圈，好象失落了什么东西。蓦地一抬头看到“金碧辉煌”四个金色大字，格外地刺眼，血液开始上涌，心情突然紧张，不对，昨夜张梁和李鹏分明是陪我一同来的，他们应该是被阻困在里面了，好象出了事，对，一定是出了事。他反复地在“金碧辉煌”的大门外走来走去，虽然关于昨夜的记忆还是和浆糊一样混沌，但大体的经过是想起来了。
这个金碧辉煌并不象表面那样简单，那样畅通无阻，里面有块黑暗的地方，象迷宫一样的地方，具体在哪个位置呢，他努力地思索。我们下错的楼层，电梯不停，我们就走楼梯，楼梯下到五层应该是底楼，如果张梁没有算错，以他平日的细心和谨慎应该不会算错，那么我们进入的地方就是一楼的金碧辉煌，可分明又不象，那么难道二楼和一楼之间有隔层，他知道有些大楼是有隔层的，但这边的隔层是封闭的，外人并不知情，难道隐藏着什么秘密，会不会是什么交易场所？一定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地方。
（四）
基本头绪梳理清楚了，这样就可以向父亲交待了，无可避免地要去面对父亲威慑的目光了，问题严重不得不说。赶到家时，妈妈让他换套衣服再去见父亲，当他走到父亲面前，发现父亲的怒气已平息大半，只是皱头紧锁阴沉着脸。他小心翼翼走过去，一直不甘示弱的他今天闯了祸不能象往日那样嚣张了，收敛起满腹骄情傲气，低坠着脑袋等父亲盘问。终于父亲转过身开口问道：张梁李鹏呢？真是问到关键了，他立刻把自己所能记起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虽然有些语无伦次的，但要点还是阐述明了：金碧辉煌有隔层，他俩被困在里面没出来。
从部队退伍将近八年的父亲依然保持着军人的干脆利索，他二话没说就行动起来，他的行动却是逆子所担心的，父亲还是八年前的父亲，然而八年来观念的转变也太大太快了。
父亲凭着过人的胆识和才智，只干了半年就从一名普通业务员调升为业务部经理，短短几年就另起炉灶，开办帝王公司，从几十万资产迅速扩大到几个亿，公司从小规模发展到大型集团公司。而他们家也从寻常居民几十平方的小套间，搬至配有车库的三层楼花园别墅。
他们对一切都不知情，只是知道正直而真诚的父亲在商场里拚搏中学会了各种手段和伎俩，着了魔似地把利益看得比名誉更重，一头钻进财富的堆积和增长中，几乎忘记了身后的他们，亲情变成可以用金钱兑换和打发的快餐，过年过节和家庭庆祝生日只需塞给一团纸币就销声匿迹。
（五）
这个行动计划当然没让逆子参与，但他密切地注视着他们的行动。当日午夜，父亲手下十几名威猛的高手全部出马，几名预先混入，几名强行闯进，里应外合，不仅救出了被关于暗室打伤了的张梁和李鹏，也把对方的人打得脑出血住院。
事情似乎就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逆子去看望了张梁和李鹏，看到他俩的惨样，庆幸自己那夜喝醉了酒，不然必也卷入其中，我方人少力薄对方人多势众，肯定吃足眼前亏，打死了也白送了性命，都是李鹏闯的祸，当然他也有责任，虽然没人怪罪他，他还是自省到这一点。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他突然感觉局促不安。金碧辉煌是全市最有名气的桑拿美容店，已开张了三年之久，隔层的黑暗交易不可能没有传闻。他们背后一定有撑腰的势力，吃了亏同样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报复。
他突然担忧起妈姐的安危，而且这种担忧迅速地扩展为极度的焦虑，仿佛复仇立刻就会降临，已到了刻不容缓迫在眉睫的地步。母亲总待在家里足不出户相对安全些，姐姐却是不安份地跑东跑西的。他立刻拨通姐的电话，让她告诉具体位置和回家的时间，他准时去接她。
（六）
年近三十的姐依然楚楚动人，容貌娇媚姿态优雅，但与以前风风火火的急躁脾性相比已成熟安静多了，毕竟社会给了他们风雨的历练。
今天他和姐都不想坐车，只想漫步街头。很久没有和姐这样亲密地交谈了，他们都很开心，回想过去的几年他们似乎是很陌生的，父亲没时间精力管他们，但又给他们很大的限定，姐爱上的小伙父亲没同意，姐与父亲对抗了几个月，最后痛苦地分手，而他想实现童年的梦想寻师学画却被逼报考经济管理专业。
逆子情不自禁地牵住姐的手，聊起了在部队军营里生活的美丽时光，那是多么安宁而快乐的日子啊。说起有一次父亲发兴夜里登上家附近的山顶看烟火，他和姐都很高兴，山上没灯天空又被浓密的树叶遮挡着透不过月光，地面黑森森的，父亲背着他，让姐后头跟着，胆小怕黑又怕苦怕累的姐发觉上当了，一路嚷着要回家，父亲还不时回头催促她，姐不敢一个人回去就只好跟着走。他趴在父亲肩头看着这一幕觉得很奇怪，虽然他年纪比姐小但平时就爱蹦爱跑爱冒险，这座山平时他就常和小伙伴一块来玩，完全可以下来走，父亲为何偏要背着他，让胆小怕累的姐自己走呢？如果父亲一手牵一个姐也不会那么怕了，现在推断父亲当时的目的无非是想煅炼娇气的姐。在父亲的管束下姐也确实懂事了许多。
他们说说笑笑的转过弯就快到家了，却远远望见别墅的大门外停了几辆警车。他们不可置信地看见他们的父亲夹在两个警察之间上了警车。当逆子和姐跑到门口，警车已开走了，看到的只是母亲含泪的眼睛。
警车消失在夜幕，逆子伸出手搂住母亲和姐，夜风的吹拂下她们的肩头微微颤抖着，逆子心里无比疼痛，以后谁来扛起家庭的重任？他吗？梦想和现实的抗争就此宣告结束，从此别无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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