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之一:夜奔 明锋茫然的睁大了眼睛,四顾打量。大街上车水马龙,路灯与霓虹灯的华艳的汪洋大海里,时时跃起出租车车头灯的雪亮的浪花。一波一波,潮尾推着潮头,让明锋目眩眼晕。他定了定神,向马路右侧走了几步。问完一个行人以后,他确定他迷了路。他找不到回学校的方向,并且索性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了。 明锋今年二十岁了,在外地住读这还是头一次。家乡是个小城,既不田园牧歌,青山绿水,也不像眼下这城市繁华到如此无法消受的地步。那市肆的兴盛让人觉得像一朵开足了的绝美的花,一转眼就该凋谢了。所以这样的富丽精巧是令明锋心疼而又万分珍惜的。现在,在10点钟的夜晚,清凉的夏初的风掠过身体,明锋就在这使他万分珍惜的景致里迷了路。 他试着沿几个华美的灯箱走了一段,前面是个十字路口,往左,还是往右?他又踌躇着不知所措了。那么,乘公交车吧。他随便上了一辆车,打算坐到一个大站,再从那里转车。他其实明知他的如意算盘不堪一击,内心里对迷路似乎也不大着急了,反正事已至此,他由疲乏中生出了放任。他只想在假想中求得片刻的安宁。明锋坐在离驾驶员不远的“老弱病残专座”上,心安理得的健康着。他眼睛瞄着司机,脑中的纷乱如同车窗外的夜景,“倏”的一下就掠过无数的东西。方形的,圆形的,圆锥形的,长而狭的,无数的东西。有楼,有广告牌,有蛰伏的车,有伟丽的喷水池子一一在飞快的一瞬之间,那喷泉几乎是—座凝固的建筑。而在光与影的切割下,在车灯的一扫而过中,那些楼倒像是半流动的。司机永远是那么有把握的坐着,生命在他手下流过,一点一滴,有条不紊,虽然单调,却是靠得住的,有稳妥作了抵偿,然而这样日复一日的稳妥着,究竟也是一种悲哀。车子转了个弯,明锋则播打手机,他想起一个老同学,许久没联系了,号码还存在手机里。他希望同学能帮得了他。但是他“嗯”了几声,又“哦”了一下,就挂了机。也是的,十点多钟了才去找人家,一来交情不深,二来人家也刚开始工作,又不是有头有脑的大人物,一下子就能给他安排住宿的。汽车又转了向,驶入一段黯淡的地下通道,明锋则把手机关了,放进袋里。 明锋在本地再无可以联系的人了,断了后路,却也少了些患得患失的难堪。不知道小健现在怎么样了,大约还在生他的气呢!要他低首下心陪礼,那他绝不会肯的,不然也不用在争吵之后负气跑出来了;要他坦然的把一切过错全推给小健吧,他不是这样的人。原是跟了好朋友出来度周末的,却带着一肚子不得意回去——这话也说早了,还不见得回得去,真是从哪儿说起?小健是个好人,可他明锋也不是个恶棍,偏是牙齿嚼了舌头,腥咸的血的味道,涩的,隐隐的余痛着……世界是乱了。难怪有人感叹:乱梦颠倒的世界。 诚然,明锋不是个好性子,小健气头上说的话,却也委实太过激了,叫人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冷。只是过了两个钟头的这会儿,这冷才慢慢融化了,化成一大滴一大滴的伤心。一边觉得受伤,一边又为自己受了有尘以来罕有的侮辱感到不值。怒火渐渐升上来了,烧得腮帮子像高烧病人般烫,然而受伤的情绪丝毫不缓,潮水一样起落汹涌。谁说水火不能共存? 汽车在一个站台上停了下来,明锋一看站牌,也不知是不是坐过了站,急急就从汽车上走下来了。一个小孩子骑在爸爸脖子上尖脆地笑,旁边的妇人仿佛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大庭广众,孩子疯疯也就罢了,还爷儿俩齐打伙儿地笑成了一片,然而她也并不干涉,望着他们,纵容地微笑着。明锋隔得远远地打量他们,心里略有些凄楚:他的童年,随着爷爷奶奶在乡下度过,二老待他无微不至,却缺乏那一家三口此刻的亮色。如今大了,过了能撒娇的年龄,却没享受过撒娇的乐趣,就像一件衣服还没上身就过了时,另有一种怅惘。在这异地他乡,更有了独立、坚强的必要,少了要求关爱的理由。他喜欢这城市,却迷失在城市里;他重视友谊,却被友谊的钝刀子一下一下压成了许多片一一不是切,那种锐利的痛楚自有一种爽快,他没有那个幸运。 深夜,他一半凭运气,一半凭沿路打听,居然摸回了宿舍。舍友们都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脸洗脚,铺被上床。电话忽然响了,在寂静中响得让人害怕。他连忙拿起听筒,“喂”了一声。那边小健焦急地问道:“请问明锋回来了没有?”明锋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之二:羞说病 天气刚有些回暖,又被一场大雪打乱了进程。孟庭苇的《春雪》唱得如泣如诉,脆弱的听众恐怕眼泪都要下来了,然而大街上的行人缺乏这份诗意,他们有的重又换上了笨重的大毛衣,有的忍不住要抱怨:“怎么又冷起来了?冻了一冬天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活得挺好的也大有人在,雪花可以见证。你想象自己是一朵雪花一一身材稍胖的人做这种想象或者有点难度,那就当是一朵巨大的雪花一一你在空中飘飘摇摇;你瞧遍了三十三重天的云海奇观,你逐渐看清了脚下是一个城市;你同摩天大厦打招呼,但是别KISS上他,不然你就成了女人,成了水了:你向普通的居民区宿舍楼点头微笑,六楼、五楼、四楼、三楼。好了,你停下来,义无反顾的贴上了玻璃,你看见里面是个简单而洁净的房间,不算宽敞,不过也不算挤。有电视,可是没开。你还看见一个二十来岁,剃小平头的男孩半躺在床上,拥被而坐,手捧小说,眼神却有些飘忽,显然读得不专心。你心头一热,跟着浑身发热,你并不是爱上了他,你是要化了一一屋里有很强的暖气。你连忙去看楼下的世界,你原是为着欣赏他们来的,却为了个不相干的男孩提前结束了生命一一一生中能认真一回,赔上了命也值。在最后的意识里,你恍惚见到男孩也正朝这边望过来,好像准备下床。你想说“交个朋友吧”,但你已疲软得没半分力气,软成了一行垂挂的水痕。 吴力看着水痕,百无聊赖地伸手在窗子上划了两划,是毫无意义的两条曲线。若是出自现代主义的大师们,媒体不免惊叹它构图的精妙,构思的独异;出自吴力,一个顶普通的大二男生,当然是另当别论了。吴力这时已经披上外衣,套上保暖裤下了床。午后三点多钟,阳光已然显得声势不足,一抹贫血的桔黄色斜落到吴力的视线里。他闭上眼睛,把额头印到玻璃上去,热烘烘的脑门才舒服一些。 他是到表哥这儿来养病的。三天前他嗓子发痒,心里知道要糟。这几天适逢强冷空气光临,一场春季少见的大雪像不识趣的客人乐呵呵地来了,一来就待了两天。正忙着春游的人们哪里来得及细想,纷纷伤风起来,同学当中也是咳嗽的咳嗽,打喷嚏的打喷嚏,成天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像旧社会的农奴。他盘算了一下后面几天的课,有几门是不点名的,有几门托室友大约也搪塞得过去,唯有一门《美学原理》,任课老师兼有德国人的严谨和犹太人的精明,恰好又出差在外,正是天从人愿。他当即收拾了一下,给室友打过招呼,动身到表哥那儿去。 表哥工作好几年了,离结婚好像还有光年那么远,离恋爱却如同左眼和右眼那么近,虽然很近了,毕竟没有重叠成一只独眼,也就是说,他的单身公寓还是可以随时打扰一下子。表哥一见吴力,泪水就渗了出来,随即是极响亮的一个喷嚏。吴力笑道:“你也感冒啦?”表哥道:“可不?你好好的有课不听,干什么来啦?”吴力道:“来同你交叉感染一一我最近一直不大舒服,新近嗓子先痒后疼,咽口唾沫像碰着一根针,我知道这只是先兆,就到你这边歇两天。横竖你这里暖气、开水都是单位无限量供应,床大得能睡三个人而有余,出了门就是小吃店,家里又有微波炉,累了还能看电视,我还带了书来哄哄自己的良心。你说说看,还有比这边更适宜养病的地方没有?”表哥让他坐下,倒了开水给他笑道:“你倒想得挺周全,感冒而已,也值得小病大养,恨不能跑到北戴河去。”吴力四面看看道:“那倒不必合近求远,你是我哥,快刀斩不断的好亲戚,不骚扰你,外人看着还以为咱们兄弟闹了意见不来往了。”表哥拍了他一下道:“好好好,你都对,你有理,你请把牙刷毛巾自己放好。真羡慕你,说句嗓子疼就成几天地龟缩不出,我还得撑着上下班,我也想躲个懒撒个娇呢,谁睬我呀?那我要是不在这个城市,你怎么办呢?’’吴力便道:“那就只能老老实实听课去了,宿舍太冷。你看都是你在这儿诱惑我,不然我正在课堂上学知识呢,生生被你做哥的娇惯坏了。”他表哥气得说不出话来。
| | [1] [2] 下一页
|

用密集的意象对校园文学进行全方位的改写。(作者自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