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少年篇 去年今日此门中
梧桐叶子映着深秋的阳光，纷纷的往地下扑。走在校园林荫道上的叶馨捕捉到那诗意的坠落，心里立时充满了她这一类人特有的纯净的忧伤。右侧的小花园里，两个女孩子正在说话，不时发出几声笑语。一切还是熟悉的，然而细想已经陌生了。
叶馨是特意再到大学校园里来看一下的——因为去年的这个季节，她的心情也正同无奈坠落的树叶一般，恋恋不舍。她相信树叶和树干之间，是有感情的。
那时候她还在学校里念书，方恒跟她不在一个班，但是互相认识，后来因为一些说来话长的原因，关系便有了质的飞跃。他们恋爱的消息一开始锁得很机密，然后如同孟庭苇的那首《校园里的事总是传得特别快》，一下子轰传全系——两个人都太耀眼了，想要默默无闻也是不可能的事。
叶馨从一开始就认真了，她从前在感情方面有过一些经历，还惹过意想不到的麻烦，所以这一次格外觉得那份相知相契的可贵。方恒虽是一米八三的大个子，却很知道疼她，也很容忍她。
有一个周末叶馨想家，当时学习正紧，不能回去，就拉上方恒陪她乘公交车散心。从第一站坐到最后一站，叶馨一句话也不说，只顾望着车窗外面那些走路的，骑车的，单身独行的，拉帮结伙儿的熙熙攘攘的人群。看得久了就有种晕船般的感觉。方恒适时扶住她，也一句话都不问。下车后方恒陪着她走，她只是一径儿低着头。她记得和父母一起散步的时候也有这么个垂头看路的习惯，只不过那时她眼睛瞧着地，心里却知道父母在瞧着她。这样一想，那份思乡之情就分外强烈。方恒就轻拍她的右肩，意示安慰。如此脆弱的时候，一点点温情也足以暖人心肺，叶馨终于忍不住问他：“你干嘛不问我为什么这样？”方恒微笑道：“为什么一定要问？”顿了一顿又说：“不快乐的原因很多，与其费心查根问底，不如想办法让你快乐。”叶馨看了他一眼，暗想：“你总是跟别人不一样的。”
路过一家花店，叶馨进去买了一枝玫瑰递给方恒，轻声道：“送给你。”方恒笑道：“反了吧？”叶馨说：“怎么？只能男孩送女孩吗？你要不要，不要我送别人了。”方恒一手接了玫瑰：“这么柔弱的威胁太没有力量了。”叶馨终于笑了。两人找了个地方坐下，要了两杯饮料。方恒说了些自己将来的打算，叶馨就回忆起童年的一些趣事，又说父母从小管她极严，使她一心想离家到另一个宽松的环境生活。一旦出门在外，才又念起亲情的好处来，今天才这么不开心。两个人都是慢性子，之间的对话便像舒缓有致的乐曲，少有抢着说的时候，连玩笑也少开。通常是一个不紧不慢地说，一个不急不躁地听。说的不外是家庭情况，未来理想，哪一本书有品味，哪部电影有特色。都是很平常的话，从特定的人嘴里讲出来，感觉就不一样。这种感觉不像蜜糖里调油，胭脂中掺粉，又甜又腻，又香又娇，却别有一番清新的缠绵。
叶馨刚来时和方恒是朋友，不在一个班，又是异性，能维系住那份友谊是非常令人惬意的事。方恒性情沉稳，不浮躁，自然而然让人信任，叶馨有些心事连同宿舍的女生也不说，单单只告诉他。其中一件就是关于她前一个男朋友陈华的。
陈华的个子比方恒稍矮，也差不多够得上有一米八了。叶馨自己个子不高，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她感情世界里的三个男子都那么人高马大的。
陈华和叶馨是在林娟的生日宴会上认识的。满桌的人除了他们两个，都很活跃。叶馨心里先有了三分性格相近的亲切。吃完了饭，林娟请大家到“海源舞厅”跳舞。众人欣然应邀，唯有叶馨和陈华说不去。林娟就说：“你们俩也是的，不跳舞坐坐也好啊！陈华今天怎么也老实起来啦？”陈华说回去有点事。叶馨回说真的不想去，再说回家晚了家里也要讲的。林娟笑了：“你们叶家那种古董式的家教就培养出你这样的淑女来，那么叫陈华送你回去吧。”叶馨说：“不必了，怎么好麻烦别人？”林娟笑道：“有什么关系？陈华你就表现一下绅士风度嘛！”陈华却不甚热心的样子。叶馨极力推辞，林娟不由分说，笑着把他们推上了路。
他们一路闷不吭声地骑着车，叶馨几次有心调节一下气氛，总没开口，快到家时陈华才说了一句“你家挺远的”。叶馨忙说就快到了，又说耽误你时间，真不好意思。陈华笑道：“哪儿的话，你是林娟的朋友，我也是她的朋友，今天咱们认识了，也就是朋友了，朋友之间有什么好客气的呢？”叶馨笑道：“原来你不是不会说话。”陈华不答，过了一会才说：“那要看跟谁了。”叶馨听了便不言语。陈华就岔开去说：“我以为我家离林娟那儿最远，想不到你家还要远，好在我是顺路，马上往南拐个弯就行了。”说着到了楼下。叶馨又谢了一声走进楼梯。她不知道出于怎样一种心理，又折回去来到街口，正看见陈华调了头往来时的方向骑，这才知道他家在东边不在南边，他是特意送自己回来的，不禁有些感动。
陈华送过她，知道她的住址，不请自来的做了几回客，也请叶馨到他家去了一次。虽然熟络了之后话也多了，他始终是很淳朴的样子，交往久了也就水到渠成了。说来好笑，竟还是叶馨先向他表示的。叶馨那段时间很注意修饰自己，每当陈华痴痴凝视着她，她就会想起“女为悦己者容”，心里就甜甜的。所以朱建屡次打电话约她，她都理所当然地婉拒了。
有一次在街上偶遇朱建，朱建告诉她说他发现陈华另外是有女朋友的。叶馨认定了他是挑拨，却还是旁敲侧击地探了探陈华的口风。陈华竟是十分精明，立刻追问是不是有人造过谣。叶馨被逼不过，就把朱建供了出来。陈华脸色变了，说原来是他！他这是别有用心！叶馨生怕陈华和朱建闹出什么不愉快来，谁知竟没有，事情说过去就过去了。后来她才明白朱建后面有一帮朋友，谁惹毛了他他是不依的。陈华是怕了他。
不出一个星期，叶馨和陈华分了手。说起来也并不复杂：叶馨打算趁假期和父母去昆明旅游，头天晚上背着家里跟陈华偷偷话别了。不料第二天父亲单位忽有急事，就没走成。叶馨想着倒可以给陈华一个惊喜，便悄悄到陈华家找他，要吓他一跳。最后吓着的是她自己，她看见陈华搂着一个女孩有说有笑地下楼，问那女孩儿想上哪家舞厅去玩，随口报了几个名字，又说其中一家他熟，可以打折。叶馨闪到暗处让他们走过去，隔天打电话给朱建，问他上次的消息哪儿来的。朱建说他朋友多人面广，陈华是个什么东西一查就知道了。叶馨淡淡的说：“要你这么操心干嘛？让我多做两天绮梦不好吗？”朱建回过味儿来，欣喜地说：“怎么啦？看清他的本质啦？”叶馨文不对题地答“我累了”，朱建同样文不对题地说“我一定会追到你”。陈华知道事情暴露，川流不息地送花、道歉，叶馨并不理睬，没过多久就到上海上学去了。这是她生平头一次违拗了家人的意愿，自己做了一回主。
来到上海，换了一个全新的环境，交了方恒和另外几个女生作朋友，旧日的阴影便一天天淡了。她不但用心读书，成绩斐然，还参加了演讲比赛、散文竞赛，拿过名次——她的一手生花妙笔就是在那时候慢慢练出来的。除了有时想家，日子是过得很安好了。陈华正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之下，猝然来学校找她。“我们谈谈。”他笑着说。
两人来到附近公园的一张石凳旁边。陈华坐下了，叶馨却倚在身后的树干上。陈华问她：“怎么不坐？”叶馨道：“这石凳是为情侣设计的。”这时是下午四、五点钟时分，淡黄的阳光穿过枝叶洒在地下，树影婆娑，景致怡人，身处其间的两人却都缺了这一份赏玩的心绪。“无论如何，我要你回到我身边，我真的喜欢你。”陈华说得十分肯定，仿佛完全没有别人置喙的余地。叶馨皱眉道：“我不想听这些话。”陈华说：“我那时是一时糊涂，现在知道错了，你就不能原谅我吗？”叶馨叹了口气说：“现在提这些，没意思的。”陈华下死劲地盯着她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走，我既然大老远的来了，就没准备白跑这一趟。”叶馨无力地笑了，待要说“你不觉得很无聊吗”，想想又咽了回去，转身便走，一边说：“我回去吃晚饭了，食堂马上该关门了。”她听见陈华笑了一声：“你这么绝，也就别怪我了。你不答应，明天我到你班上说你以前有过那种病，我带你到医院才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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