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李明光最近右手背上那个长了多年的小肿块有些隐隐作痛,他在星期六路过华南医院时,顺脚走了进去。经过十多分钟,医生将他的小肿块切除出来,但当主治医生切开小肿块时,看到里面紫黑色细胞组织,一种多年行医的不祥判断由然而生。主治医生嘱咐护士将肿块送往病理科检验。 检验结果很快出来,主治医生神情凝重地问李明光有没其他亲戚来。李明光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他鼓起勇气问:“医生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医生见李明光脸一下煞白了,担心告诉实情会引起病人想不开而做出过激行为。医生说:“你不要紧张,也没什么大碍。你明天再来做一次检查吧。记住最好找个亲戚陪你一块来,那样会对你有所帮助的。”医生也不知道怎么隐瞒他,就信口胡诌了一句善意的谎言。 翌日一早,李明光带着堂弟一块来到华南医院,又重新做了一次全面化验检查。最后主治医生背着李明光将李明光患了滑膜肉瘤告诉李明光的堂弟。堂弟问主治医生什么是滑膜肉瘤。主治医生直截了当地告诉他是癌。堂弟一听头都大了,堂哥家就一个独生子,才二十六岁呀,这么年轻就患上了癌,这叫自己怎么去说呢,怎么去面对堂哥的追问呢。他痛苦地想着,像失了魂一样走到在观察室打点滴的李明光床前。李明光迫不及待地问堂弟医生怎么说。堂弟慌忙避开堂哥急急追问的眼神,痛苦而又笨拙地编造道:“没什么,医生说就是个囊肿,没没说什么,你不要瞎想。”李明光从堂弟的眼神里看出了异样,他不是傻子,他想堂弟和医生一定有什么事情在瞒着他。他心里害怕起来,但又很想问个究竟。他脑子里倏地在往坏的以至最坏的方面想。但堂弟就是一口咬定自己刚才的话,不肯说其它的。他倒希望这里面没有其它的,可他从堂弟被他追问得闪烁其词来猜想,心里止不住揪起来。 打完点滴李明光已经憋了许久的尿再也忍不住了,他急匆匆地跑到医院的公共厕所,小跑着走进一间小隔间里,忽然听见厕所里有人在寒暄,他们在谈论一个年轻小伙子患了滑膜肉瘤的事,说那小伙子年纪轻轻的患上这种病,也真够倒霉的。李明光慌忙撒完尿,打开门看见盥洗池前站着两位洗手的医生其中一位正是给自己主治的医生,顿时李明光头像炸开了似的,眼前都晃了一下,像噩梦似的不真切。主治医生也看到了他,有些不自然地望了望他。他走过去拉住主治医生问道:“医生请你告诉我,我得的是什么?医生请你说实话,我想知道,我能挺得住。”主治医生还想隐瞒,因为真相对这位年轻男病人太残酷了。主治医生说:“你不要多想,只是一个囊肿嘛。只要你配合治疗,会没事的,不过医药费可是一笔昂贵的数字,你得有这方面的准备才行。”“不,医生,我求你让我知道吧,你放心就是最坏的消息,我也能挺得住。你就告诉我吧,医生。”主治医生犹豫了半晌,站在一旁的医生朝他点了点头,于是主治医生将李明光的病情一五一十说了。李明光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当自己完全知道病情时,双腿都像失去了支撑力似的,差点倒下去。主治医生忙上前扶住他。他站了片刻轻轻地推开主治医生的手,一声不吭地朝外走去。 李明光从医院出来心烦意乱到了极点,他坐出租车直奔到香山海边,坐了一个上午。下午三点多钟他带着疲惫至极的身心回到家。父母们都已经从堂弟的口中得知情况了。一个幸福的家庭就这样瞬间坠入病痛的深渊。父母竭尽全力也要将儿子的病治好,但李明光知道治是要治,但要想彻底治愈希望太渺茫了,这个世界上又有几人能从癌症这可恶的恶魔里治愈出来的,想想这些,李明光觉得天昏地暗。但最让他痛苦的还不是病情,而是珍珍跟他的爱情。他不能拖累珍珍,他心里明白,珍珍要是知道他这个病情,肯定不会弃他而去,一定会陪他熬下去,那样他觉得自己对珍珍太残忍了。他要主动远离珍珍,让她对自己死了这份情爱,让珍珍重新去找个好的归宿。 二 珍珍从外地出差归来,给李明光打了手机告诉他她十点钟到市三汽总站,要李明光去接她。李明光接完电话,僵在办公椅里,他心里十分渴望能像往常一样,每次无论两人谁从外地出差归来,都立即去接对方。 珍珍在市三汽车总站等了十多分钟也没等到李明光的身影,她有些怨气了,于是拔打李明光的手机,结果李明光的手机关了机。此时的李明光向办公室主任请假提前下班了,李明光下定决心要就此来剌伤珍珍,让珍珍恨他,珍珍恨他愈深,他就会觉得自己愈舒服些。 但李明光知道自己这样躲珍珍不是个办法,他于是狠下心发了一条短信给珍珍,告诉她他已经有别的女人了,要跟珍珍分手,请她不要再来找他。三天过去了,温柔而又坚强的珍珍在接到李明光的短信后,悄悄搬离了自己跟李明光租住的一居室,这个他们租住了三年的爱巢就此失去了往日的欢声笑话,变得无比的冷清。 李明光在珍珍托付朋友的转达下,星期五的下午,李明光从医院打完针坐出租车回到出租屋内。里面的东西依然摆放的很整齐,但珍珍的用品全不见了,留下的只是他的。珍珍居然一句话也没有留下,他知道他将珍珍伤害得很深了。珍珍是个很好强的女人,是个极温柔但同样也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女人。李明光不敢往深处去想,他像一具被抽空精血的行尸走肉,重重地瘫倒在沙发上。 李明光退了房,将里面的所有东西,变卖的变卖,舍不得的或不好卖掉的他雇了一辆运输车将其拖回了家里。堂弟知道他对珍珍的行为后埋怨道:“哥,你这样做觉得自己很伟大吗?你知道珍珍姐现在是什么样的吗?我前天看见她,她瘦了很多。”李明光痛苦地说:“小健有些事你根本就无法明白,我这是为她好,这样长痛不如短痛。”李明光说着悲伤地叹了口气说不下去了。 李明光自从知道自己的病情后,整个人仿佛在一夜之间消瘦下来。李明光现在多了一项事情,就是天天要去华南医院治病。起初他还请单位领导不要向同事们说出这件事,他不是怕同事们知道会对他有什么想法,而是担心知道的人多了,会被珍珍知道;然而,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天上午李明光正在母亲陪护下躺在床上打点滴,一个身着海绿色连衣裙的年轻姑娘手里捧着一大束康来馨加百合的鲜花走了进来。 李明光顿时惊呆了,忙从床上坐起,面对珍珍的忽然出现,他心里百感交集,但同时他也不知所措。 母亲认得这个儿子的女朋友,见到珍珍从门里进来,皱苦的老脸上忙堆起欢喜的笑容,起身道:“珍珍,你……” 珍珍上前拉住伯母的手道:“伯母。”珍珍喊出这一声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了出来。母亲嘴角抽动了几下,眼睛湿润了,她心里明白他们小情人间这一见面一定有话要讲,便找个借口出去了。 李明光等母亲一走,心里百感交集地问珍珍:“珍,你怎么来了。” 珍珍心里很痛,但揩了揩了泪,噘嘴朝李明光道:“我是来向你讨债的,你欠我的债还没还,就想躲开我,你好赖皮。” 李明光被珍珍这一说,整个人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他欠珍珍什么债?珍珍又来讨什么呢?在钱和物上,他没有欠珍珍什么呀。正当李明光一头雾水时,珍珍走近床前,将花递到李明光手里,眼里瞅着这个善意躲避自己才三个多月没见的情侣,他瘦多了。她望着心里都揪心撕肺般难受,泪水像洪水冲毁堤坝一样涌了出来,扑到李明光的怀里哭道:“你好坏,你为什么要这样瞒我,难道我在你心目中就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吗。”李明光用空着的左手搂着珍珍的肩,眼泪浸湿了深陷眼眶里的眼珠,他说:“珍,是我对不住你,我也不想这样,可我现在得了这种病,两个人痛苦还不如全让我一个人承担好些。我这是为了你好啊。” 珍珍抬起泪脸,望着李明光道:“不,明光,你这样做无疑是在谋杀我。我和你这么久了,没想到你到现在还不了解我。我珍珍认定跟上谁,就是再大的苦难我也会跟着他。你知道吗,你那天发完短信给我,我整个人都像死了一样,你太残忍了,你太不了解我了。”珍珍说着直起身坐在床边继续说:“谁来到这个世上就能一眼看清自己的命运,既然我们相爱,我们就要有共同面对和解决苦难的决心和勇气。你这样做分明是在行大男子主义,在欺骗和蛮横地剥夺我的爱情。你这样做,我绝不会感到是你的伟大,也不会原谅你,反而会使我恨你,因为你用人性中最卑劣的尺寸衡量我的爱情观和品德。”珍珍一激动就涌出了许多话,她还想说下去,但被李明光一把深情地搂住她,说:“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请你原谅我,珍。” 珍珍在李明光怀里抽泣了一会,然后说:“你真坏,现在可以还我的债了吧。” 李明光不解地问:“什么债?” 珍珍捏捏李明光的脸,说:“请把我的爱情还给我,你无权一个人决定它的生与死。” 三 一个月后,珍珍不顾家人的强烈反对穿上洁白的婚纱嫁给了李明光。李明光在珍珍的关爱和细心照顾下,病情有所好转,身体明显胖了些,几次复检,病情已基本上得到控制,癌细胞也没有扩散的迹象。一年后,珍珍为李明光产下一个女儿,小两口带着新生的女儿,过起了安乐的生活,似乎癌症这个可怕的恶魔已经不复存在了,如果不是每天仍然坚持服用药品,李明光和珍珍也许都会忘记李明光身体里那些可恶的癌细胞正在一天接一天侵蚀着李明光的健康和幸福的家庭。 二年后,有一天李明光忽然咳嗽厉害起来,到医院化验检查后,他感到天昏地暗,主治医生告诉李明光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肺部,左肺下叶有一块鸡蛋大的阴影,要赶紧动手术切除肺部的癌细胞,以免进一步恶化。 李明光彻底躺进了医院,母亲和父亲过来帮珍珍照料女儿和家。珍珍每天上班,一下班就跑到医院里陪李明光,这样周而复始过了一个多月,李明光可以出院回家调养。珍珍又四处找朋友通过各种关系找偏方。她多么渴望有奇迹出现能让李明光活在这个世上。然而,偏方找了不少,钱也花了不少,却大都没什么用,还让一些江湖骗子有了可趁之机。重庆有一个人们传的神乎其神的“神人”,据说这个中年男子可以发电,还有什么祖传秘方,经友人介绍,珍珍带着李明光不远千里来到重庆找到那个“神人”。那“神人”还真“神”,每次给李明光发功治病时,只要手一探到李明光身上与肌肤相隔那么三四厘米的距离,就会有一股剌辣辣的电流通过李明光的肌肤内,哪儿痛,“神人”的手一扫过去,还真神奇,立马痛感会减轻。李明光跟珍珍为此像找到救星一样,“神人”借此良机向李明光夫妇索取高昂的“治疗”费,李明光夫妇便想尽办法去向亲朋好友筹借。二个月很快过去了,李明光起初被“神人”发功治疗还真觉得身体有些好转,但治疗的次数多了,病情却仍然在恶化,到当地医院化验检查后,发现癌细胞已经进一步扩散到了其它器官。李明光夫妇如临晴天霹雳,当即向当地派出所报案,后经警方从“神人”的供述中获悉,“神人”发的功其实就是所穿的皮鞋里有个小型发电装置,每次给病人发功时只要用脚指踏动小型发电装置,一股低压电流就会通过“神人”的手传达到病人的身上。 李明光夫妇在重庆遭此一骗后,身心和钱财深受打击和亏空。回深圳后,李明光又住进了医院,身体一下消瘦下去,只剩下皮包骨头了。珍珍和母亲每天轮流到医院护理李明光。珍珍每天仍然照常上班,下了班就匆匆赶往医院换母亲的班去护理李明光,这些日子里连小女儿都似乎变得特别乖了,她每天由奶奶或妈妈带着来看看躺在病床上的爸爸。李明光看到这一切真想活下去。 四 九月七日,李明光突然胸口闷痛和恶心的厉害。珍珍惊慌地喊来医生。主治医生立即指示医护人员将李明光推进手术室。 李明光又一次被推进手术台上与病魔做斗争,珍珍和家人都守在手术室门口,焦急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着,仿佛像是一年十年地过着似的难等。珍珍坐立不安,这些日子为了丈夫的病,她劳累得已经消瘦极了,脸色苍白,头发都有些枯黄了。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终于结束,手术室的门打时,珍珍急忙上前拉住主治医生的手问情况。主治医生摇了摇头叹道:“你们进去见他最后一面吧。”珍珍听到这一句话,仿佛世界都晃动了一下,回过神来,她双腿沉重地走进手术室。李明光躺在手术台上,苍白而又瘦削的脸上那深陷眼眶内的眼皮在珍珍的哭喊声中吃力地微微睁开。他想说什么,但张了好几下嘴都发不出声音,两行热泪从眼角里默然地流了出来。珍珍凑近李明光的面前哭喊道:“明光,你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我听着。”李明光发出微弱而又干涩的声音道:“珍……我我欠你……太多了……”珍珍知道李明光要说什么,她哭着打断道:“不,明光你没有欠我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我相信换了是我,你也一定会这样待我。”李明光流着泪望着珍珍的泪脸还想说点什么,但眼皮却慢慢地合上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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