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一两年前吧,有个同学神秘地告诉我,出了一部很好的新片,关锦鹏导演,片名《蓝宇》。关锦鹏拍的《胭脂扣》、《阮玲玉》均是一时之选,听说他又有新作,就借来看了一下。 原来是部同志电影,讲的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想到同学那神秘夸张的口吻,不禁莞尔。如果以平常心来衡量,应当承认《蓝宇》是部感人的作品,刘烨胡军也藉此成名。刘烨虽是男人,在片中柔媚的表演却有活色生香的意味。不过关锦鹏早前也曾拍过一部同类题材的《愈堕落愈快乐》,是相对较为写实的。比较起来,《蓝宇》中的缠绵悱恻,分分合合,峰回路转,尤其是那个明显煸情的结尾,都过于理想化了,或说过于简单化了。《愈堕落愈快乐》设色柔和,剪裁独到,角色饱满,三个男人在车上各怀心事的一场戏中,车身摇摇晃晃,在公路上疾驰,却如船只在海面滑行,有种令人心酸的温柔。 相比关锦鹏的内敛与温文,杨凡就远为尖锐大胆。这位以“禁色三部曲”扬威海外的导演,强调浓烈的画面感,和人物内心岩浆般的灼热。在《美少年之恋》中,吴彦祖、冯德伦等一班“美少年”,有些是警察,有些是男娼,而参与寻欢作乐的则包括富商、明星、绅士。冯德伦的演出卖力得让人吃力,他对男色的理解流于表面,因而也谈不上深度。吴彦祖却把一个看似俊朗干净,实则复杂微妙的人物塑造得真实可信。到了杨凡的另一部讲述女同志的片子《游园惊梦》,吴彦祖就“退居二线”,丧失了发挥的空间,不但成了配角,而且沦为性的符号。难怪有影评人不无刻薄地说他只是出来露了露肌肉。 《游园惊梦》的艺术水准远超《美少年之恋》。后者波及的社会层面广阔,但线条稍嫌杂乱,泼得出收不住,偶尔还会有顾此失彼、手忙脚乱的感觉。《游园惊梦》视点集中,线索简洁,主要人物只有两个,即王祖贤和宫泽理惠。宫泽理惠把一个囿于封建大家庭,内心压抑苦闷的姨太太演得形神毕肖。那种风尘味,那种哀婉迂回的神韵,掌控得极为出色。王祖贤短发出场,英气毕露,就不仅是出色的问题,而是十足使人惊叹。窃以为这是她继《倩女幽魂》、《青蛇》后的第三次演艺高峰。这一次,她不是鬼,也不是妖,绝无娇媚之态,却有飒爽之形。她对宫泽理惠的同情、怜爱、倾倒、动摇、回归,犹如抽丝剥茧。为她配音的是林青霞,这成为《游》片的另一卖点。不过我对《游园惊梦》的偏爱,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它把同性恋和昆曲创造性地融合起来,将传统文化有机地渗入到主人公的情感历程中去。宫泽理惠生日那天,她女儿把她带到水阁边,柳树下。不一会儿,丝竹声响起,王祖贤一身小生的服装,甩着水袖出现。宫泽理惠原以为合府上下早都忘了她的生日,甚至忘了她这个人,然而王祖贤记住了,还精心设计了一出恭贺芳辰的好戏。柳丝飘拂下的宫泽感动、沉醉、似笑、似愁,无言地立在那里,眼中泪光浮动。然后她慢慢地走上前去,唱起了旦角。漫天飞絮中,两个优雅的人儿眉眼含情,倏进倏退,神光离合,不知人间天上。在这一刻,我见到的是美,是挚情,没有想到什么同性异性。 在华语电影中,私下引为杰出的是下面三部:《霸王别姬》、《春光乍泻》、《东方不败》。 《霸王别姬》是中国人在戛纳第一次捧得金棕榈。戛纳电影节号称电影界的“奥林匹斯山”,金棕榈奖就是这座山的山尖。大牌如张艺谋者都未能在此奖项上有所斩获,陈凯歌却载誉而归。程蝶衣热烈、鼎沸、偏狭、狂乱的单相思,伴随着他的一身灵气,一生凄苦,深刻地叠印在中外观众的心头。在动荡的年代,他恰恰又选择了一种动荡的、抓不住的取向,这就注定他的生命悲剧无法避免。《霸王别姬》提供的信息当然不止这些:人生如戏,戏如人生,一旦把戏剧化的态度带入生活,会呈现怎样的惨厉;艺术政治,政治艺术,一旦艺术与政治发生对立,艺术家该何去何从?传统现代,现代传统,师傅对待弟动辄棍棒相加、血肉模糊,固然触目惊心,反过来徒弟完全不讲尊师重道,反噬师傅,又是如何的惊心触目……《霸王别姬》内涵丰厚到失重,几乎不是两三个小时的影片所能承受。 《春光乍泻》就轻灵多了。时间上,它不取“跨时代”的史诗风格,空间上,一下子到了地地道道的外国。单恋的痛苦不存在了,王家卫的敏感在于,两情相悦也会导致悲剧。这是与大时代无关的悲剧,因而更指向了人性深层。何宝荣天生是个不安份的人,每次受了伤才想到他的伴侣,一句“不如我们重新开始”就抵消了他全部的不负责任。这样轻浮的灵魂终于寒了黎耀辉的心。他一个人去看他们曾相约一起去看的大瀑布。那一组关于瀑布的镜头竟然长达好几分钟。在我印象中,除了候孝贤,还没人敢这般考验观众的耐心。可是王家卫做了。在前面的大部分篇幅里,影片多用MTV式的手法,跳荡,晃动,显示出人物关系的不稳定和身在异乡的漂泊感。而在瀑布上空,王家卫停住了,黎耀辉的目光停驻了。这个双重的主观视角透露出失望的凄冷、刻骨的悲凉和一种无可奈何而又决心坚定的舍弃。黎耀辉回国了,剩下旧日的住处,痛彻心肺的何宝荣。《春光乍泻》的精彩,撇开影像的独异,氛围的逼真,也有赖于两大影帝互拼演技。 《霸王别姬》中,张丰毅只能算是完成了任务,巩俐的表现远逊于她在《秋菊打官司》、《大红灯笼高高挂》中的精准细腻,于是“一超多弱”,风头被张国荣一人占尽(我的朋友评价说张国荣像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巩俐倒像个粗粗笨笨的男人,当然这是他的个人之见)。梁朝伟不同,他的眼神、形体处处是戏,能够不动声色地传达出角色的全部心思。看他和张国荣“斗戏”,像看两个势均力敌的武林高手交手,内力外功,眼花缭乱。 武林高手也有他同性爱的烦恼,这便是徐克的《东方不败》。这部武侠经典充满政治隐喻,同志之情本来不是它第一重大的主题。它是“一不留神”间,探讨了另外一种范式:双性恋的艰难选取。我们看到东方不败固然是既爱令狐冲又爱施施,令狐冲又何尝不是既爱东方不败又爱盈盈?东方不败对令狐冲的倾慕是有意识的,清醒的;令狐冲却是下意识的,不自觉的。因为他一直以为对方是女人。真正坐实了他的双性特征的是最后任我行揭破了东方不败的身份,他仍愿与东方不败一同坠崖。一句“告诉我你是施施”使东方不败甘愿一人赴死,把他推回了山顶。武侠而能把这一类难以言说的心理刻划得这么传神,唯徐克一人。最好的例子是东方不败命爱妾施施假冒自己与令狐冲共度一宿,他(她?)在野店外的火光下彷徨四顾,一忽儿想到令狐冲亲吻施施,一忽又想到施施抱着令狐冲。我曾半开玩笑地跟别人说过,东方不败简直不知道吃谁的醋好。他自己已经雌雄莫辨,他的爱人也就很难说是施施还是令狐冲了。 注:后来看了《喜宴》、《夜奔》,后一部诗意而前一部写实,均是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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