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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情   文 / 江苏的陶然
 

文稚泉吃过早饭,提着盒子,急急的朝门外走。江蓝本来笑吟吟的,一见便拉下脸来:“上哪儿去?”文稚泉说:“马上就回来。”江蓝加重语气说:“我问你上哪儿去?”
文稚泉站在门口,走不得,留不得,一时无话。江蓝冷笑一声说:“又上聂家去进贡啊?”文稚泉说:“你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江蓝说:“我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你对那龙龙比对玲玲还好,对聂家那个寡妇比对我还关心。她又不是你的祖奶奶,怎么隔三差五就要走一趟?”文稚泉说:“你在外人面前,不是挺有涵养的吗?”江蓝一口气憋了半天,眼睛也红了,说:“我是家丑不可外扬,维护你的威信。你老实说,是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人家手里?”文稚泉尽量平和地答道:“当然不是。我是什么人,你难道不知道?”他话音刚落,江蓝立刻抢上去驳他,反应之快,就像打排球时,一方才有点扣球的意思,另一方已经跳起来拦网了:“以前的你,我是知道;现在的你,我就不懂了!寡妇门前是非多,你只管一趟一趟跑得勤,不晓得外头闲言闲语满天飞!”
文稚泉说:“是吗?”江蓝斜睨着他说:“说你做人不地道,连好兄弟的家眷都不放过。”文稚泉边走边说:“无聊人的无聊猜测。”江蓝看看他的背影,就打电话给公公婆婆。
文稚泉走上大街,一边闪避着车辆,一边防止碰坏了盒子。一辆三轮车慢慢跟在他后面,他也不理。车夫试探地问他:“师傅,坐车啊?”文稚泉摇摇头,脚下飞快。他从小就是这样,越是心里不痛快,越是走得像小跑。聂海曾经笑他是“间歇性神行太保”。车夫不甘心,又说:“你说个地方呀,价钱好商量。你看你手里还有东西,不方便嘛!”多体贴他似的。文稚泉猝然停步,向车夫一望。车夫不敢再缠,自我解嘲地说:“不坐就不坐,上城东逛逛去。”文稚泉心想:这个人吃这碗饭也不容易的,但是他好像并不缺少快乐。吃苦没什么,真正的快乐就太难了。
拐上一条小街,到一间旧旧的房前停下,他敲了敲门。一个女人问:“谁呀?”一个清脆的童音说;“是叔叔,是叔叔!”“啪塌啪塌”跑来开了门。文稚泉进来摸摸小孩的头。小孩吵着要玩具。他把盒子给那孩子。孩子打开一看,是电动小火车。
那女人名叫骆涓,此时便温和的责备:“怎么又带东西来?”文稚泉眼里些许温情:“不值钱的。”骆涓去给他沏茶。他客气了一下,就向孩子招招手说:“龙龙,来,叔叔教你装铁轨,装好了才能跑火车。”龙龙兴奋地过来蹲下,文稚泉也蹲下,手把手地教他。骆涓端了茶来,文稚泉笑着说:“等等喝。”骆涓无法,只得在椅子上坐下,由着他们去。
铁轨装好了。文稚泉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龙龙也学着他拍拍手。他叫龙龙把小火车放上铁轨,开了开关。墨绿色三截车厢的小火车果然一圈圈地跑起来,每两圈发出“呜”的一声。龙龙尖笑尖叫,又用劲跺脚。
骆涓叫龙龙小声点,说:“就会给叔叔添麻烦。”文稚泉忙说:“不麻烦,龙龙高兴,我也开心。”骆涓沉默了一下说:“叔叔……”丈夫在世时,她是跟着丈夫喊“稚泉”的;丈夫不在了,她就改口跟着龙龙叫“叔叔”了。她说:“叔叔,明天是聂海的两周年忌,我弄两个菜,都是聂海生前爱吃的。你要是没事,一起来吧。”文稚泉点点头说:“还有其他人吗?”骆涓叹口气说:“有就好了。除了你,谁还把我和龙龙放在心上?”她虽是叹息,但神色平和,眉宇间不带一丝火气,显得温婉而凄楚。文稚泉怔怔地看她,暗忖:聂海这么爱她,也难怪的。
“叔叔叔叔,火车不动了!”龙龙叫道。文稚泉收拾心神,去把“铁轨”调整了两下。“好了!”龙龙说。
文稚泉笑问骆涓:“煤气用完了吧?要不要换?”骆涓说:“还够用几天的。你顾顾自己家,别一有煤气票、色拉油什么的就拿过来。弟妹要有意见的。”文稚泉替江蓝掩饰说:“不会,她这点道理还是懂的。”骆涓一笑,难得地流露几分俏皮,仿佛明知他言不由衷。文稚泉就不言语了。
他一到家,就看见父母来了,加上江蓝,俨然三堂会审的架式。他只作不知,吃过饭洗过碗,他父亲点上了一支烟。文稚泉心说:“来了,又要说‘你也老大不小’的话了。”他父亲咳嗽一声,慢悠悠地说:“你也老大不小了,玲玲都四岁了。你有的地方可得留留神哪!”文稚泉不作声。他父亲又说:“你有家庭的人了,要负责任的呀!”文稚泉说了句“我怎么不负责任了?”他母亲忙插嘴说:“你爸爸呢也是为了你好。你对外人好过家里,那可不成话了——总有个亲疏远近,怎么尽拿皮肉往那不相干的人身上去贴?”
文稚泉瞟了江蓝一眼。江蓝身子一挺,打机关枪似地说:“瞪我干嘛?怪我告你的黑状?当着爸爸妈妈在这儿,我把话搁下:你当真迷上了那个骆涓,我二话不说,拿了东西走路。不然你就一心一计跟我一块拉扯玲玲,别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成天的两头跑,发了油发了米,全往那边送。煤气票今年就没到过我手上。有你这样的吗?她是聂家的谁?人家家里那么多亲戚都死绝了根啦?”
文稚泉倔强地说:“他们都不管她,我不能不管。我只是帮聂海照顾他们,和骆涓根本没什么!你们不信我没办法!”江蓝抽抽噎噎哭了。文稚泉有点不忍,终于开了口,语音低沉:“聂海临终前把他们托付给我,我怎么能……”
——他像是又置身于两年前的那天晚上。在弥漫着药水味的医院里,四、五根粗的细的管子插在聂海身上。骆涓绝望得泣不成声,龙龙太小,吓得哭也哭不出来。他站在病床前面。聂海断断续续地说:“稚泉,请你……照应他们。别人……靠不住!!”聂海说完了,可怕地喘着气。文稚泉在他的喘息声中清清楚楚地承诺:“你放心!”他退出去了,让聂海向骆涓交待遗言。他没有再进去,从他退出病房的那一刻,聂海等于提前死了。
文稚泉想着,不发一言。他父母又劝了好一阵才走。
夜里文稚泉口渴,起来喝水,推开厨房的门,竟是一片蓝幽幽的旷野。他惊诧莫名,大着胆子往前走。冷月孤星,树枯草残,满目荒凉。他忽然看到有两个人在前面走着,瞧背影像他的生父生母——他从小给人遗弃,现在的父母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他一阵悲喜交集,向他们追去。那两人仍旧不紧不慢地走着,他却总也追赶不上。他心里一急,大喊:“爸爸,妈!”眼前一花,那两人陡然间退到他面前了,身子几乎撞着他的鼻子。他们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爸爸穿着女人的鲜艳的裙子,他妈妈却穿着男子的燕尾服,在淡淡的月色下,向着他微笑。他颤了一下,退开两步,喃喃地说:“错了,你们错了。”他爸爸伸手向他说:“没有错。”他用尽全力把他一推——被子落在床下,惊醒了。
江蓝也醒了,问他:“怎么了?”他全身直冒冷汗,定了半天才说:“我要喝水。”江蓝“哦”了一声,给他倒了水来。他一口气喝干了。江蓝把杯子接过来放到床头柜上,把台灯调得低低的,柔声说:“做恶梦了吧?”
文稚泉惊魂稍定,呼了口气说:“梦到爸爸妈妈,生我的那两个。”江蓝说:“他们把你送给你养父这么多年,问都没问一声,你还惦着他们?”文稚泉说:“不是,很奇怪的,我……”他顿了顿说:“算了,不提了。”他现在知道午夜梦回,身边有人是多么安慰,看江蓝的目光就温存了许多。江蓝见他神情柔善,便趁机与他和解:“还生我的气吗?”文稚泉说:“不生气,你有你的难处。”江蓝靠过去,倚着他的脖子,轻轻地说:“你跟骆涓,真的没什么吧?”文稚泉轻拍着她说:“真没有。”他停了一停,侧头问江蓝:“你跟我结婚,后悔吗?”江蓝笑笑说:“只要你不跟人家搞三捻七,我就不后悔。”文稚泉虚搂着她,听着她的呼吸,感到她是血浓于水的亲人。
第二天下午,他诚恳地告诉江蓝要去聂家,因为是聂海的两周年。江蓝自昨夜以后,似乎对他增加了一些了解,所以只说了句“早点回来”。他应了一声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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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绘了一段特殊的爱情,客观超然,不偏不倚。对几个主人公施以同样的悲悯。隐忍和爆发因此有最真实的现实基础。构思精巧工细,情节峰回路转。文稚泉的“泉”,聂海的“海”,骆涓的“涓”,江蓝的“江”……似乎暗示了这是一个水的故事,有水样的温柔,水样的澎湃,也有水样的无奈和哀伤。(作者自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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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文集 | 作者声明 | 2006-10-11 19:46:33 投稿 | 字数8079 | 责任编辑: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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