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 1998年五月,十七岁的我住在一个名叫清河的城市里,那座并不繁华的北方小城里有着一条叫做清河的护城河,还有十里河堤上我所深爱的一整片柳树林,之后的某个傍晚,当我穿过一层层柳枝,一抬眼,便看见苏木安静地站在河边。 苏木的父亲是清河市的常务副市长,而苏木,他是学校里格外引人注目的男生,明亮的眼睛和干净的手指,还有一尘不染的洁白衬衣。 眼眸相对的那一刻,我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苏木的眼睛里闪烁着略略惊喜的光芒。 你是一班的吧,苏木说,我好像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低下头向四周看了一下,才终于确定苏木竟是真的在同我说话。 我叫洛眉,我回答说。 那个下午,苏木领着我去了清河最大的电影院,电影结束之后又带我去了旁边的一家冷饮屋,点了巧克力圣代给我,而我傻傻地跟在他的身后,就像一只原本平凡的丑小鸭却忽然长出了天鹅的白色翅膀,沉浸在一种忽然降临的幸福之中,直到天色渐晚,苏木把我送到我家的胡同口,并且踟蹰着叫了我的名字。 洛眉,苏木有些犹豫说,今天你过得高兴么? 我点点头,却看见苏木低垂的脸颊上一片淡淡的红晕,接下来的一秒,苏木将视线转开,略微腼腆的问我说,你们班的林珊,你可以帮我约她么? 二、 林珊的皮肤白皙,深邃的瞳孔漆黑透亮,长长的卷发像是葱郁的热带植物蔓延在肩头。 在其他女生都还青涩懵懂的时候,林珊却已经会用樱桃色的唇膏和填塞着厚海绵的内衣来修饰自己,她拿到裁缝铺里修改过的校服裙比我们的短了一大截,在她跳跃或者跑动的时候会隐约露出裙子下面修长的大腿。她如同野生的向日葵一般招摇而放肆的美丽着,吸引着包括苏木在内的所有男生的目光,以我望尘莫及的骄傲的姿态。 不久之后,林珊成了苏木的女朋友,苏木开始常常守候在我们班的门口等待着林珊,他雪白的衣角在走廊流动的空气里轻轻扬起,像一面迎风的旗,偶尔当我与他擦肩而过,他也会垂下眼睛对我微笑,露出一排贝壳一样整齐的牙齿。 苏木经常送一些小礼物给林珊,布偶或是明星海报,有时也会顺便送给我一件两件,来感激我对他的帮助,之后的某天,苏木送给我一片用枫叶叶脉做成的书签,叶面上有干枯曲折的脉络纠结缠绕,像一张深邃的网。苏木说,洛眉,友谊天长地久。 1998年十一月,林珊十八岁的生日,苏木送她一条天堂鸟挂坠的银项链——那是一周之前的某个傍晚,苏木叫上我一起为她选择的生日礼物。 当我第一眼看到这条项链便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时,殷勤的店员将项链从玻璃柜台里取出来戴到我的脖子上,然后介绍说,这种天堂鸟挂坠的项链只有这一条,如果喜欢就赶紧买下来吧。 苏木仔细的看了看项链然后问她,什么是天堂鸟? 那是传说里可以使人梦想成真的一种鸟,店员解释道,然后微笑地对苏木说,而且你看,你女朋友很适合呢。 那一霎那我的脸一下子红起来,却听见苏木有些急切的解释,她不是我女朋友。 苏木一边说一边从裤兜里取出钱夹,翻出里面林珊的照片对店员展示,这个才是我的女朋友。 三、 1999年春天到来的时候,学校里流言四起,大都关于临近毕业的林珊和高中部新来的体育老师之间的暧昧关系,有人说曾在操场角落看见过林珊和他拥抱,也有人说曾在教学楼背后的草坪上看见林珊坐在他的腿上跟他接吻,而与此相对的,却是苏木的固执和缄默。 苏木仍然在下课时等在我们教室的门口,像一棵执著不悔的树,只是对我微笑的时候,却再也看不见他贝壳一样整齐的牙齿。 之后的某天,当晚自习结束后,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却忽然想起遗落在课桌里的家门钥匙,于是不得不折转脚步重新回到学校。 夜晚九点空无一人的教学楼无声无息的沉浸在明亮的月光里,像一位安静的老人,而唯独一楼拐角处一间虚掩的教室门里竟然传出来低低的调笑声,我于是好奇地走过去推开门来,却意外地看见躺在讲桌上衣衫不整的林珊和伏在她身上来不及站起身子的体育老师。 那一瞬,笑容凝固在他们的脸上,而我惶然的注视了几秒,随即转头就跑。 我始终不曾发出过任何声音,却感到滚烫的眼泪不停地顺着眼角流出来,打湿了我的面颊。一直跑到我家漆黑的胡同口的那一刻,我才终于放肆的哭出声来。 空荡荡的胡同口,我忽然就悲伤得不能自己,是为了苏木,白色衬衣的苏木。 四、 1999年五月,林珊被学校开除,因为怀孕。同时被学校除名的,还有新来的体育实习老师。 林珊流着眼泪从校门口消失的那个下午,整个世界忽然就空旷起来,而一夜之间,苏木就从众人瞩目的焦点变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当我在清河河边再一次找到苏木的时候,他仍然穿着我熟悉的白色衬衣,瘦削的背影在河边的微风里站成了一道墙,一道摇摇欲坠的墙。 苏木,我远远的叫他。 而他回过头看我,清澈的眼睛竟然平静似水。 我不难过,十八岁的男孩苏木这样对我说,我真的不难过。 说完他甚至轻轻扬起唇角对我微笑,可是那样零落的微笑,却像有着锋利棱角的碎玻璃一样,轻易刺穿了我的心。 苏木,我喊着他的名字大声的说,伤心的话就大声说出来,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啊!他们很早就在一起了啊,大家都知道,你也知道的不是么,所以林珊她根本就不值得你这样难过的啊! 我不顾一切地试图安慰苏木,而苏木的目光却忽然就凝滞了起来。 苏木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再听到那个名字! 然后苏木狂躁地大喊起来,你以为你是谁?你给我滚!滚得远远的! 他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暴戾和痛苦,大颗的眼泪忽然就涌出了他充血的眼眶,压抑的绝望和悲伤在一瞬间爆发,将他磨砺得面目全非,而当我慌乱地走上前去想要握住他血管绽露的手臂时,却被他重重推到在河堤上,他慢慢走到我面前,然后指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给我滚!滚! 五、 1999年的高考,我考取了广州的一所外语学院,而苏木则落榜需要复读一年。 炎热的八月,离别的火车站台上,我在前来送行的人群里见到苏木瘦削的脸庞,当出发的汽笛声响起,人群四散开去,苏木终于走到了我的车窗前面。 洛眉,苏木望着我说,那天我情绪太激动,所以……对不起,还有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在广州见到林珊,那么你一定要告诉她,我在等她,我在清河等着她回家。 苏木的目光随着他请求的言语一点一点的灼热起来,眉目焦灼的苏木说,洛眉,你一定要告诉她我在等她。 那是学校里流传的关于林珊的结局,林珊被学校开除后便跟随着一夜白头的父母迁往了距离清河数千里之外的某座南方城市,有人说是广州,也有人说在深圳,而我说,苏木,不管她在哪里,我都会帮你找她回来。 六、 2000年春节前夕,我回到清河,苏木来车站接我。 苏木又长高了一些,却依然瘦削,眼中有希望的光芒隐约闪烁,像是我们初次在清河河边偶遇时,他眼中的惊喜。 可是我却说,苏木,对不起,我没有找到她。随即看见他眼中的光芒,慢慢暗淡下去。 2001年的暑假,我在再次回到清河的时候听说了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在最近一次党风廉政建设的严打中,苏木位高权重的父亲应声落马,正在接受审查,苏家所有的财产没收的没收,冻结的冻结,而苏木,他早在半年之前,便已独身南下。 我一怔,放下行李便飞奔着去到清河河边。 十里河堤上,仍旧是垂柳依依,清河河水一如既往的平静舒缓,像一曲从未停歇的歌谣默默而行,而枝条翻飞的柳树下面,那个白色衬衣翩翩的瘦削男孩,却早已消失了踪迹。 七、 我没有告诉苏木,1999年的广州,骄阳似火,我骑着从二手市场上淘来的破旧单车四处寻找林珊,而我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意外地遇到了她。那个夜晚,她站在广州灯火阑珊的立交桥下疲惫地抽着一支香烟,她的眼眶深深地凹陷进去,却涂了鲜艳的宝蓝色睫毛膏,脸上的浓妆掩却了曾经的美丽。 可当我将单车停到她身边并且大声呼喊她的名字时,她却只是像不认识般地转过身子去,我于是扔下车子站在她的面前扳住她的肩膀,我说,林珊,我是洛眉,你还认得我吗? 林珊依旧不理睬我,她只是略略嘲讽的用蹩脚的粤语说,你走开,我不认得你。 可她就是林珊,我绝对不会认错了她,即使她化着浓烈如油彩的妆容,即使她瘦削的如同清河河边的垂柳,可她就是林珊!因为她凸起的锁骨之间却仍然挂着1998年的冬天,在她十八岁生日party上,苏木送给她的那条天堂鸟项链,那条独一无二的项链,她竟然不曾将它取下。 林珊,我举起她胸前的项链大声地说,苏木在等你!你可以不记得我,但你绝对不会忘了苏木,苏木他现在在清河,等你回家,你听见么?苏木在等你! 当我说出苏木的名字时,我看见林珊干裂的唇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良久之后,她终于缓缓地回过眼睛望向我,她定定地注视我半晌却忽然惶然的落下泪来,曾经高傲而狂野的林珊,那一刻的她就哭得像是个迷了路的孩子,她黑黑的眼线被晕成了两个模糊的圈,混着蓝色睫毛膏的眼泪像两条窄窄的小溪一样顺着脸颊汩汩而落,而她一边失声痛哭一边低低地自语道,清河,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了啊! 林珊反反复复地说,洛眉,我知道错了,可是我已经回不去了啊! 然后她掠起手臂上的长袖,露出胳膊上细密的针眼。 那么多的针眼就像海啸来袭时涌起的稠密泡沫一般,顿时堵住了我的呼吸,我的心脏在她掠起袖子的时候几乎停止了跳动,而林珊,她淡蓝色的眼泪像滂沱的大雨一样撒落在1999年的广州街头,肆无忌惮地濡湿了我的眼角。 眉目模糊的林珊说,洛眉,求求你,别让我再一次回到清河,我不在乎别人会怎么看不起我,可是苏木,答应我别让苏木知道我现在的样子,他是那么那么好的一个男孩子,洛眉,求求你…… 她话音落下的一瞬,我的灵魂顿时就变得一片空白,接下来的一秒钟,她背对着我狼狈逃离,然后无声无息地融进人潮起伏的街头。 八、 2001年的暑假,我在清河河边徘徊了一夜,直到黎明的曙光照亮了河水才径直跑回家里,将苏木送我的所有礼物抱到河边,一件件顺流飘去。就在那个清晨,我几乎流尽了这一生中所有的眼泪。而最后,我留下了一片用枫叶叶脉做成的书签。我记得苏木把它给我时曾经说过的话,苏木说,洛眉,友谊天长地久。 整整两年的时间,我将自己禁锢在学校里,再不曾回到清河。 2003年七月,我从学校毕业,顺利地进到广州一家外企参加工作,半年之后,有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男人向我表白,没有理由拒绝,于是欣然应允。 恋爱,结婚,然后是女儿的呱呱坠地,一切仿佛圆满。 而五年后的某个傍晚,当女儿举着那枚不知从何处翻捡出来的的叶脉书签,欣喜的跑到我身边,苏木的影子竟然再一次浮现在我眼前——是我在1998年五月的清河河边偶然遇到的那个苏木,他站在河边的微风中淡淡的微笑着,牙齿像贝壳一样整齐,扬起的衣角就像是一面迎风的旗,他的眼睛明亮,沉默而执著,深深地隽刻在我记忆里,带着青葱岁月里所有的忧伤和遗憾,以及全部的眷恋和梦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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