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田野和村庄已经被大雪覆盖，单调、纯净、柔和。恍忽中，又回到过去，在这样的时节，躲进这样的村庄，或坐或躺在热乎乎的火炕上，迷乎乎地睡，朦胧胧地醒，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烤红薯和蒸豆包的香气。窗外的雪纷纷扬扬，外屋灶间，外婆把风箱拉的节奏感很强。
这是外婆的村庄。母亲就在这个火炕上出生、长大。在母亲多次的描述中，那些寒冷的冬天，大雪如琼花漫洒，母亲与外婆、姐姐围坐在火炕上，学着绣几朵花，缝几件过年的衣裳。空隙里，母亲总是抬起头极力向远处眺望，田野上是一望无际的雪，白茫茫一片。然后是起伏的山，这些山挡住了母亲的视线，她看不到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母亲的姐姐，我的姨母出嫁了，母亲一路跟到姐姐的新家。从一个山沟嫁到另一个山沟，从一铺小火炕嫁到另一个更破败的火炕上，母亲忽然意识到一个村庄的女人，就这样一辈子淹没于贫困的村庄炕头、地头、灶头。母亲不甘心埋没于村庄的贫困中，但没走出过村庄的母亲，不知道怎么样摆脱这个村庄、这个家。
邻村的父亲抗美援朝结束后回乡探亲了。身高一米八出头，端正的脸盘，身装中尉军服的父亲英气逼人，也把村庄之外的气息带回了家。解放战争入伍的父亲，南征北战。最南到过福建厦门、最北到过长春。外面的世界就这样通过父亲，为这个山沟的村庄打开了一个缺口。当媒人把父亲带到秀美、安娴的母亲面前时，被外面的世界深深吸引的母亲毫不犹豫地跟随着父亲走了。这一走，就是几十年。
当母亲再回到村庄时，已经是几个孩子的母亲。父亲所在的部队换防，从东北转移到四川。母亲知道，迁往四川后，会离家更远了。所以就一个人拖儿带女，乘火车换轮船倒汽车，回到故乡的村庄看望一直守望在家的外公外婆。这也是我第一次踏进这个村庄，第一次见到我的外公外婆。外婆疼爱地把小妹妹抱在怀里，以重男轻女著称的外公，拉着我的手不放，连吃饭都把我揽在怀中。学着大人们，盘腿坐在炕上，腿一会儿就麻了，炕席热的烙屁股。外婆给我铺上绵被，暖暖地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可以听到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喜鹊在“吱吱喳喳”地叫，外公敲打着火石点旱烟，外婆在外屋“呼啦呼啦”地拉着风箱……这些声音向我传递着家的舒适安宁，热乎乎地渗进我的梦，加深了我的睡眠。
那些日子，我发现母亲也前所未有的爱睡觉。外公和舅舅带着我们玩，外婆哄着几个月大的小妹妹，为我们变着花样做食物。我缠着大表哥玩，让他带我爬山摘枯干在枝头的酸枣。大概让冷风吹着了，我回家后就呕吐不止，发高烧。为此，一向对大表哥痛爱有加的外公，脱下鞋把大表哥一顿痛打。前些日子，我又看到了大表哥，提起这件事，大表哥说不记得了。他怎么会不记得呢，是我硬要上山的，生了病，挨打的却是他，这事让我内疚了很多年。
偶尔听到母亲和外婆说话。母亲说：守着娘睡觉真香真踏实啊。离开娘离开家后，再没有睡过这么香甜的觉了。现在想想，母亲有这么多孩子要吃要穿，晚上要起夜，怎么可能好好睡觉呢。终于回到了家，守着自己的母亲，才能踏实睡个安稳觉。外婆说：都说喜鹊叫，贵人到。这些日子院门口的喜鹊就一直不停地叫，你们真的回来了。
这里始终是外婆的村庄，不是我们的家。我们回来了，又在外婆外公的泪水中远去。
父亲转业了。部队为父亲联系了好几个大城市，但父母执意要回老家。最后，他们如愿地回到了老家所在的小城。几十里的山路上，便可常常见到父母回乡的身影。在外读书的我，总盼着寒暑假快些到来，这样我就可以去那个村庄与外公外婆呆一些时日。远远地看到外婆家灰黑色麦草屋顶上的袅袅炊烟，门前梧桐树上的喜鹊窝，树下手搭凉棚向远处眺望的外婆……很浓烈的回家感觉让我在心中给“幸福”定了位。
外婆拉了我的手，两只裹得像粽子的小脚快速地挪着，回到灶屋给她的外孙女弄可口的饭食。我抢着烧火，坐在软软的麦秸编织的坐垫上，往炉灶里填一大把玉米秸，使劲推拉着风箱，火苗一下子窜了出来，“呼”的一声，额前的留海就被火燎去了。外婆笑着，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替我抹去脑门上的烟灰，盘腿坐在麦秸垫上，轻轻地拉着风箱，火苗柔和地跳动，轻轻地舔着锅底，一会儿的功夫，饭菜的香气就惹的我的肚子“咕咕”叫了。外婆盘腿坐着，不知是鞋太旧了怕人看到，还是村庄老年女子的习惯，她把两只小脚藏在大腿下面，有一只小脚没藏好，露着小脚尖，随着拉动风箱，那只小脚尖微微地颤动着。外婆的脚裹的很小，鞋都是自己做，袜子也是自己缝的。我对外婆说：等我工作了，第一个月工资就给你买新袜子新鞋。外婆乐的合不拢嘴，露出一口缺七掉八的牙齿。
那天阳光很好，我从父亲单位借了台上海海鸥牌120相机，带到外婆家。让外婆在院子中的椅子上坐好，给从没出过村庄的外婆拍下了她唯一的照片。暖暖的阳光下，背景是老屋的粉墙和贴着白纸红窗花的窗户，外婆微微仰着脸，一丝笑意中，凝固成了永恒的回忆。后来，这放大的照片就成了外婆的遗照，再后来，照片被母亲珍藏着，一直到今天，还常常拿出来久久地凝视。
我参加工作了。拿到工资的第一个月，跑遍了小城的大小商场，也没有买到适合外婆小脚穿的鞋子，只买了两双雪白的线袜。外婆把袜子拿到窗下对着阳光看了又看，然后藏进了她的包袱里，说等过年再穿。我对外婆说，一定想办法在过年前给她买到小脚穿的皮鞋。外婆曾经夸我的皮鞋真好看，说她这辈子还没穿过皮鞋呢。外婆的鞋总没有买到，外婆却走了，穿着自己早就为自己预备好的送老衣裳，脚上是一双绣着莲花的小小的鞋子，精美如艺术品。外婆走了，她是乘着莲花宝座进天堂了吧？不然，她怎么可能放得下这么多爱她的儿孙，脸上挂着一丝安祥宁静的微笑。
舅妈收拾外婆的遗物，发现我给外婆买的袜子仍然是崭新的，雪白得耀眼。
外婆和外公一起，葬在小西山向阳的山坡上。我站在外婆外公的坟前向山下看去，山下，正是出入村庄的那条土路，往东，正好可以看到外婆家的小院，还有小院门前的那棵梧桐树。
外婆外公都走了，舅舅一家也搬进城里住了。老屋也像进入了迟暮的老人，独守着繁华落尽的静寂。
母亲说想家，说常常梦到外婆外公，我陪她回到了村庄。也是在冬季，雪落之后，村庄被洁白覆盖着，恬静祥和。有炊烟在白屋顶上飘渺而起，慢慢散开，淡淡融进村庄上空。拐过一个小巷，就是外婆家。大门的锁已经生锈，钥匙早不知丢到何处。院子的土墙倒塌了一半，院内的衰草在积雪中瑟瑟抖动，两扇窗户失去了窗纸和玻璃，像一个失明的老人，大张着无神的眼睛，盲然地盯着门前的游子。这就是母亲的家啊！是母亲年青时极力逃避，离开后又夜夜梦回，如今却再也回不去的家……
门前梧桐树上的喜鹊突然“喳”地叫了一声，茫然四顾，拍拍翅膀飞走了。母亲流泪的眼睛移向树上的喜鹊窝，轻轻地说：它的家还在，我已经没有家了。
可是村庄还在啊，我揽住母亲的肩，安抚着母亲。这里是母亲的村庄，外公外婆的村庄。外公外婆就在西山上守护着这个地方。不记得在什么地方读过这样一句话：“心灵上，一旦有过另一个人，就再不可能回到一个人的世界。”而我要说的是，心灵上，曾经拥有过这个村庄，那么，在我的心灵深处，就永远拥有着这个温馨的家园。村庄在，走得再远的游子，最终也会回到家乡。
外婆的房子总有一天会随着外婆的消失而消失，但这个地方，永远是我们的村庄。
2006-01-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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