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对于所有的北方农村人来说,对地瓜的记忆应该是非常清晰的,地瓜应该在他的生命里占据一定的位置。同样,对于从小在农村出生,在农村长大,经历了上个世纪70—80年代的我而言,地瓜其实已经融入我的灵魂,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地瓜又叫番薯、红苕、红薯、白薯、山芋等名字,明朝时从吕宋传入中国,最早仅在福建一带种植。后经明朝科学家徐光启倡导,又引种到凇沪一带。后又逐渐传到黄河流域和其他地方,与小麦、水稻、玉米一样成为老百姓的主食。 让我们先看看地瓜的一个生命轮回。 记得小时侯,每年的三月底四月初,家里人就把地瓜从地瓜窖里拿出,在菜园上找一个畦子,上足肥料,把地瓜均匀地埋在里面,浇足水,开始育苗了。用不多长时间,地瓜芽就象孩子们的小手般齐刷刷地钻出来了。再过十天半月的,一家人就开始忙着种春地瓜了。我们那里管这个过程叫“压地瓜”。当然在压之前要先起垄(就是整好地瓜沟)。然后在地瓜沟上刨出一个个小坑,浇足水,等水渗完后把地瓜芽掖到里面,培好土就完事了。地瓜一点都不娇气,你就放心好了。至于秋地瓜的种植就更简单了,从春地瓜的秧上铰下一截压上就行,包活! 地瓜苗一天天长大,一家人也忙活着翻秧、除草、追肥,尽心尽力地呵护着它的成长。 慢慢地,地瓜沟开始裂纹了,这是告诉你它已经结地瓜了。纹一天天变大,有的还露出了地瓜的红皮肤,这说明一家人的生活开始有了着落。我记得每到此时,我们小孩子总是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这一“重大”发现告诉大人,当然大人或一笑置之或鼓励我们几句,总显得很淡然,也许是他们早看惯了。 到农历八月底九月初,一家人开始忙活着刨春地瓜了。大人小孩全上阵,脱秧的象拉鱼网,刨的象在表演舞蹈,剥泥的在一起评论着每一埯的斤两,每一个地瓜的长相和分量,丰收的喜悦溢于言表。那场景至今想来还是那么动人,那么令人难忘。 接下来就是切地瓜了。找一块闲地,推上几车地瓜,弄几个切板,一家人又忙活开了。两三个小时之后,一片几分地的鲜地瓜皮摆好了。三天以后,又是全家人出动——拾瓜干。推车的一溜小跑,拿袋的如离弦之箭,一到目的地,先摸一摸是否干透了,如果可以了,接着动手,个把小时之后,满载而归。这一年的口粮算是有保障了。 除了瓜干,庄户人为了在冬天换换口味,往往还要窖上几车鲜地瓜。挖一个长两米、宽80公分左右、深约150㎝左右的长方形土坑,窖上七、八车地瓜,上面用玉米秸盖好,整个冬天就可以随时吃上鲜地瓜了。 在我的记忆里,小时候,地瓜几乎主宰了我的生活。 在地瓜秧长得老长的时候,母亲就开始用豆面子为全家人熬地瓜秧吃了。那道菜的味道记得还是不错的,粘粘的、涩涩的、稍带点甜味,把我们小孩子的肚子撑得溜圆!下来地瓜后,煮、烧、焖、烤等吃法,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可以搞一桌“全地瓜宴”了! 那时候,母亲还把煮过的地瓜切成细条,放在箔上晒干,这就成了地瓜脯。这东西咬起来又甜又劲道,几乎成了全家人的高级营养品,要比现在超市里卖的地瓜脯的味道自然多了。因为那时吃的是苦中之乐,是浓浓的乡情。而现在吃地瓜脯吃的是闲情逸致,是一种淡淡的怀念,可这种怀念是建立在流水线生产和精美的包装之上的,失却了那份浓浓的乡土气息,难免让人觉得索然无味。 那时的冬天,一日三餐,都与地瓜有关。早餐一般就是煮地瓜汤。母亲把地瓜洗净之后,用菜刀砍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加上萝卜丝或白菜帮,再配点豆面或花生粕面,一煮就是一大锅,吃吧!午餐就是吃瓜干煎饼就咸菜,晚上还是瓜干煎饼,顶多再烧点稀饭。过穷日子嘛,也实在是没办法。 在生产队的时候,我记得队里经常用地瓜淀粉做粉皮卖。到过年的时候,每家每户都能分到几斤粉皮。当你用猪肉烀白菜的时候,加上点粉皮,使劲炖上十几分钟再吃,味道绝对孬不了——微甜、喷香、滑溜溜,特别诱人!我们那是吃的地瓜的精华,地瓜的魂魄啊! 为了养活一代人,几代人,地瓜把它整个生命都贡献出来了。 人民公社解体后,从上个世纪的80年代初开始,中国农村推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地瓜的命运出现了转折。由于小麦的单产量远远超过了以往,老百姓的日子开始好过了,人们的主食开始慢慢变成了麦和米。而地瓜,由于价格太低,经济效益差了些,再也没人愿意种。到现在,在不少农村地区,几乎再也见不到地瓜的影子了。它象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在完成了它神圣的历史使命以后,就悄然隐退了。隐退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它曾经存在过,就如天边那一抹晚霞,在留给大地最后一缕美丽之后,悄然飘逝天际。让我和那些曾经被它哺育过的人们时时在心底涌起缕缕怀念的情愫,甚至伤感不已…… 如今,要想吃地瓜再也不象原来那样容易了。不论是鲜地瓜,还是烤地瓜,或者是超市里的地瓜脯,都要花钱买。况且我们往往再也找不到曾经的感觉——那份浓浓的乡情,那份甜美,只有曾经被它哺育过的人才能体会得到啊! 在这里,我不想为活跃异常的现代营养学家们的理论做多余的补充,去讲地瓜如何对人们的肠胃有多大的益处。不过,我是始终坚持吃地瓜的——即使花钱买。不为别的,只为那份永不褪色记忆,为了那份穿越时空的幽幽思念。那些“丰收黄”、“花叶子”、“撑破沟”、“徐薯18”,那些野外孩子们吃焖地瓜的动人场景,那些一家人与地瓜相依为命的情景,都已经深深刻进我的脑海,融入到我的生命里了啊! 真的,有时真想写一篇《地瓜祭》,回到故乡的土地上,在那些秧蔓匍匐过的地方烧拜。就象祭拜我那去世的双亲。因为地瓜之于我,就是那曾经哺育过的乳娘啊——朴实无华、默默奉献,在一切都结束之后,悄悄告别如水的岁月,若彩云般飘然而逝。留给你的只有那无尽的思念和遗憾…… 敲完这些文字,我的眼里分明滚动着晶莹的泪花…… 2006、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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