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张叔说:“我的病大概是正月里得的,开始觉得不怎么严重,就没去看医生,也没去医院做检查。到四月的时候,觉得一天天地沉重了,又紧接着修房子没顾得上,等房子修好了才去县城找老哥。本想沾点老哥的光,让他带我去医院检查,人家在城里认识的人多又熟悉,我自己去吗连个挂号的门诊都找不到。可是,老哥人家出外度假了,家里只有大侄子在。那是个忤逆不孝之子,整天喝酒、赌博的,我去的时候人家把我关在楼里锁了一天,一天都饿坏了。晚上人家回去,我说明了来意后,人家说他爸爸最近身体不好,这个事情暂且不要告诉他爸爸,否则会影响他爸爸的情绪和身体。我听了之后,连夜就赶回来了,想当年要不是我,那有他的今天,现在他们日子过好了就把忘记了,不要是去检查病我也不会去他那里的,人家还以为是干什么的,现在哪怕是死了也不再去见老哥了。” 陈大夫笑着说:“你别跟不懂事的侄子过意不去的,当然你对他们全家都有恩,可是人往往是吃水就忘记了挖井人。” 张叔说:“你再仔细给我检查检查,看我能不能不这个年过了,把二儿子的媳妇接进门,这样我就可以定心地走了。” “你都说到那里去了,那有那么严重啊!要不你睡下我再听听。”陈大夫边说边拿出听诊器又听了听,再把左手按在心口窝,握起右手敲得“咚咚”作响,再挖一把肚皮,又叹了一口气。“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先给你吃两付补药看看。” 张叔听到这话,顿然流下了两行眼泪说:“哎!我昨天还把大儿子找去给骂了一顿呢!”坐在一旁的张婶也同时哭了,埋怨道:“看把你眼泪多得没地方流了。” 张叔没喝两口汤就下炕方便去了,张婶忙揩了把眼泪说:“陈大夫,人现在瘦干了,你能想到的办法就尽量用啊!一定要把病搬回,儿子还没成家呢。”话还没说完张叔已经进来了,大家又都哑然无声了。 陈大夫又点支烟说:“宏伟,要不你把你哥叫一下。” 张叔说:“哎呀!没事的,就别叫了,大家意见是一致的,都同意你接手治疗的。” 陈大夫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因为你的耽搁的久了,不是一般的病,需要一段时间的治疗,叫他们就是为了使他们能重视起来,你现在得的是个病,再不能掉以轻心了。”事实,这番话是说给张婶母子二人听的,可张听他这么就连忙说:“都不要紧张,我的病情况我自己知道,陈大夫给我吃几付中药就好了。” 陈大夫皱着眉头开处方,我们都鸦雀无声,似乎在他那不能挥洒自如的笔下能够悟出点什么道理来的。 张叔又唠叨道:“哎!我去县城医院检查的时候,那个老中医说,我一把都挖到你的脊背了,就是个好人瘦成这样都承受不住了,更何况你是病人你!” 张婶和宏伟低头不语,我被他那半粉刺本开玩笑的语气惹笑了,忍不住地笑了几声,结果也伤害了他。“孩子,你别笑话我啊!生病就志气都没有了。”说得我面红耳赤,很不好意思的。 陈大夫贪心真是很重,恨不得人家把自己的药铺给买空,一连开了两张处方,一张是五付中药,一张是十瓶药水,并令宏伟火速去他家打药,看来他是要在张叔家打持久战了。等陈大夫给张叔又包几大包西药后,并一一嘱咐要忌好口,胃病最忌吃辣椒、醋、生冷水果等。 在回我家的路上,我问陈大夫说:“我张叔是从来不生气的人,怎么这次一生气就致病了呢?他的病能好吗?我前天还看见他在帮宏伟打麦子呢!” “你真是个傻孩子啊!这个世上最妒恨的就是人了,一但从内心深处生起嗔恨念头,必定会导致人失去理智、丧心病狂,因气恼伤肝的缘故,五脏俱焚,即便是扁鹊再世、华陀重来,也难医治啊!”陈大夫说一本正经,刹那我的内心深处萌生了一念恻隐之情,确实感觉到张叔的病非同一般了。 陈大夫又自言自语道:“真是屋破又逢连夜雨啊!家家户户都是大丰收,粮食堆积如山,而他的收成又不好,就屋檐下那么几口袋,等来秋种了冬麦吃什么啊!” 我说:“哎!宏伟哥的麦子收得最好,可以给宏伟家分一半的。” “你这个孩子说什么那,亲兄弟分家了还不如旁人,靠不住的。”陈大夫说得颇慎重,我也深有感触。我们就这样边说边走地来到了我家门口,爷爷早已在门外等候了。 陈大夫看到爷爷开口就说:“大叔啊,我看你是越活越精神,比我们晚辈们身体好的多,我都苦得驼背了,你看你到现在腰还那么笔直。” “那是我命苦啊,罪还没有受够,欠子女的太多了,人家比我小几岁的都老早走了。”爷爷乐得一双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陈大夫请进啊!”爷爷在门口谦虚地让陈大夫先走。 陈也很客气,非让爷爷先行不可。最后还是爷爷先走,陈大夫随后而入,我跟在他们身后,这是山村的一种礼节。 四 进门后还是老一套的待客礼仪,爷爷帮着生炉火,我找香烟给陈大夫抽。可是,不论爷爷怎么的劝说,他就是不下茶叶烧茶喝,只是一个劲地抽烟。爷爷生怕慢待了客人,就半开玩笑的说:“我的茶叶虽然不比你的成色好,但里面没有毒药,你放心吧!” 陈大夫说:“不是这样的,是我最近不喝茶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你的心意我领了,就加点糖烧几盅开水喝。” 爷爷有点疑惑地问道:“以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是很喜欢烧茶喝点的吗?是你胃口不好喝上不舒服,还是其他原因?” 我在一旁也加油道:“陈大夫在我张叔家才喝过呢,恐怕是嫌我爷爷的茶叶不好吧!” 爷爷没吭气,只是略微点了点头。 陈叹口气说:“看你这孩子说到那里去了,你爷爷没有好茶叶喝,那谁家还有好茶叶喝啊?”不过,这倒也是事实,爷爷喝的茶可是上等成色的。 “只是我最近把茶瘾给忌了”,陈大夫说着就低下了头。 爷爷又调侃道:“你都把茶瘾给忌了,不会是郭举卖儿攒私自财吧!孩子们又都有工作,不要你的钱,干吗要忌啊?都这把年纪了,别老想着续弦啊!” 在我们爷孙俩的不住追问下,陈终于说出了事情的原委。他于去年也失家了,自己是周边比较有名堂的老中医,不知救活了多少人的性命,可是把自己的老婆送上了西天,能不痛心吗。本来他不打算继续行医,可是难以拒绝乡亲们的苦苦哀求,就又背着保健箱走村窜巷了。 他老婆得的是晚期子宫癌,等发现后已经晚了,去兰州军区医院作手术没有成功。据说她老婆几年前就发现了,一直瞒着他。一次因陈大夫与儿媳妇吵嘴,因儿媳妇把陈大夫的茶炉给扔到崖底下去了,做婆婆的有点看不惯,说了几句媳妇就发生了不可开交的吵闹。大概是生气过度至极的缘故,陈夫人就因气卧床再没起来,就这样把自己断送了。因此之故,陈大夫就把茶瘾给忌了。 爷爷听候同情地说:“是啊!牛怕翻车,人怕伤心,为人都一样。” 陈说:“哎!我现在是推日头下山的人了,把自己的人都没抢救过来,还有什么颜面行医,只是为了不在家里看儿媳妇的眼色,背着这个药箱散散心而已。人家死去了,还有我的什么呢!” 我又好奇地问:“哪你怎么在我张叔家又开斋了呢?” 陈说:“你懂什么啊!你张叔已经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人了,一切都要听天由命了,我还能吃他的几次茶呢!再者,人在生重病的时候最易多心,若我不今天不喝他的茶,恐怕他会起心事的,不喝你爷爷的茶没关系。” 我听了心里有点震惊,难道张叔的病真到了晚期了,无法子可救了。要是这样的话,可就苦了宏伟了,他今天才二十一岁啊! “那你今天喝他的茶,强做出一副笑脸来,尽说些幽默的宽慰话,是为了稳住他的病情不再蔓延?”我有点同情问道。 “恩!有这方面的意思。人在生病的时候都有一种强烈的求生愿望,谁愿意自己死啊!你们年轻人是体会不到生命的宝贵的,还没到哪个年龄阶段。”陈大夫有点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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