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爷爷说：“你知道的什么，犁地不能耽搁的。”
我洗刷完毕，披了件衣服走出门外，太阳已经半筷子高了，四野白茫茫一片，周遍村庄炊烟弥漫，各各山头尽是放牛羊的吆喝声。路边处处是泥泞、水洼，竟然对面坡梯有人在犁地，这不是在犁地而是在踏地，这么湿的犁地肯定来年要欠收的。
我轻轻地推开了父母家的院门，一股带着泥土气息的清香野菜味随风仆鼻，母亲在厨房里忙着炒菜，父亲蹲在南墙跟下通水口，暴雨冲聚得满地皆是杂柴秽物，狼狈不堪收拾。我取笑父亲道：“真是一对懒虫，爷爷昨晚说的真准，他早就料知你们忘记了通水口，扫院子，你看，这不就兑现了。”
母亲听见我说话，赶出厨房说：“云儿，你怎么来了？”
我说：“不欢迎我来，是吗？”
母亲连忙说：“不是这个意思，你这么早来我还以为是有什么事情啊！”
我说：“我能有什么事情啊！不就是来讨顿饭吃。”
母亲说：“当然欢迎你来了，霸不得你天天来吃啊！”
我说：“你不会说的是真心话吧！我来吃三顿恐怕你就又要翻白眼了，我是捡来的，你还是把你的奎儿和燕子多关心点吧！”
母亲听我这般口气说话就不再言语了，我知道她最忌我说我不是她亲生的，是捡来的。我已经快半年没来这里了，一切好象都很陌生似的，根本不认为这里就是我的家。不过，也有点想弟弟和妹妹了，他们还没有起床。我忍不住，跑进里屋推醒了弟弟，又去喊小妹起床。小妹年纪虽然小，但她很机灵、很懂事，揉揉松惺的睡眼说：“哇！大哥哥，你来了。”
我说：“是啊！我来看你来了，快起来，我带去打皮球。”
小妹听了，呵呵笑了起来。
弟弟很不听话，都上初一的人了，起来就站屋檐下撒尿。我看见有点气恼地骂道：“你这畜生！不知道羞耻，这么大人了还站在屋檐下撒尿，我跟你一样已经陪爷爷犁地了。”
弟弟反驳说：“你来我们家干吗？快死到你爷爷奶奶家去。”
我听了这话不大高兴了，心里有点伤感，怎么弟弟老是对我这么说话，我毕竟是寄宿在爷爷奶奶家的，叔叔也结婚好几年了，只不过还没有小孩，好在叔叔常年在外，婶子也几乎在娘家。我也跟爷爷奶奶一起十多年了，在那里过惯了，实在也不想再回到父母身边了。可是，这是迟早的事情了。我也打算等叔叔生个孩子了，有人给爷爷奶奶作伴了，我就回家跟父母一起住。但今天听到弟弟这么说我，真的我好怕回家啊！增祖母生前的话又回荡在我的耳边：“云儿，你就不要再回你父母身边了，跟爷爷奶奶住久了，你回去也不怎么习惯了，你就好好读书，争取考上大学，一切就不用愁了。如果靠不上，你就跟你爷爷奶奶住一起，爷爷奶奶跟孙子过的有好多呢！”
我想到这里有点心酸了，眼泪不由自主地簌簌流了下来，怕父母看见就沿门走了。父亲追出门来喊道：“云儿，你吃饭再去。”我头也不回地向村边二爷家里奔去了，我见我去二爷家就没再喊。他知道我去那里有的是饭吃，因为二爷孤身一人，对我又不错。
二爷生来最怕作饭，我进去的时候他跟爷爷一样，坐在炕沿上烧罐子茶喝、啃着块干馒头，看来今天我是吃不到饭了，只好躺在他的炕头闲聊解闷。跟二爷能谈点什么呢！不过三句话就顶嘴了。他老是说奶奶的不好，妈妈的不好，或说村头别人家的是非。无论他说谁家的事，我都不爱听，他的话里十句有九句是假的。
我躺在炕头，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起来了，嘴巴上说不去父母家吃饭，不愿意看他们的眼色，那只不过是气头上的话，真很想父亲或是母亲来二爷家叫我一声。可是，一直等到了中午也没听见他们喊我去吃饭，只好迈着沉重的步子回家去。
当我到家的时候，爷爷在院子里忙着收拾家耜，看来是准备下午要去犁地了。爷爷见我进门就问道：“你妈给你今天改善了点什么好吃的？”
我没好气地说：“你去问他们。”回头就进屋睡了。
我听见奶奶对爷爷：“好象云儿很不高兴，脸色也很难看，是不是又吵架了？”
爷爷说：“怎么个孩子学得那么坏啊！跟大人有吵得什么。”
奶奶又说：“看来是没吃到饭，要不怎么会又睡了呢？”我听见他们这么说，就委屈地蒙在被窝里哭了。
等我醒来，奶奶已经把饭菜做好了，他们在等着我吃饭呢！我实在饿极了，就端起狼吞虎咽地吃了三大碗。奶奶看我饿成那样子，偷偷地揩眼泪，爷爷也不停地给我挟菜。我看着他们这么殷勤的样子就不吃饭了，又沿门走了，他们也没有喊我。
爷爷是住山庄的，周围没有什么邻居，居高临下，老庄下边有什么事情，我坐门前的土墩上都能听的清清楚楚。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竟待在家里也不是个事，有点闷，听见老庄那边的打麦场上聚一摊人，高声大嗓地在说什么，我也就跑去那里瞎掺和。
不料陈大夫真的在那里，说是他刚从家里出来，要村头张叔家去，最近张叔的病又严重了，张婶跟在身后不住的催他快走。可是病人实在太多了，陈大夫就盘腿斜靠在麦草堆边给人搭脉、包药。张三头疼、李四咳嗽、王麻子拉痢疾，好象这场带来瘟疫似的，没有人不生病的。陈大夫涵养很深，不急不躁，总是笑意盈盈地给大家服务，也不停地计帐，农人大多都没现钱，只好等秋后变卖农作物后才能还上。大约花了一个多钟头，等打发完了乡亲后，我们三人才去张叔家。
三
张叔躺在病床上，蜷缩一团，人瘦得都皮包骨头了，说话有点不近人情，大概人生病久了都有这样的情绪产生。陈大夫倒像久经战场之人了，有种非同常人的坦然风度，他始终是笑呵呵，保持着屋内一点欢悦，否则都会沉浸于悲伤中的。他一放下保健箱，就一步奔上炕头盘腿子坐下来了，四平八稳地打开了话匣子。
陈大夫年纪算起来也不小，可他嘴很甜的，像是跑江湖惯了。开口便说：“他张叔你这个夏天怎么了，从来不会生气的你怎么生出胃病来了，今年夏天大丰收，人家都喜气洋洋的，你别愁眉不展好不好？俗话说，医病先医心，心情好了病就过半了。你要打起精神来，不太意志消沉了。”
张叔说：“是呀！我是从来不生气的，但这次不同以往，把自己就给活活地气死了，你看我都成这个样子了。”
陈大夫说：“你别急吗，病要慢慢的来治理。你早上吃了点没有？”
张叔说：“没有啊！根本吃不下去，早上起来生了个炉火，好多天没喝茶了，结果茶也喝不成了。哎！”
“那他张婶，你就去烧点甜汤我们喝点吧！我早上也没吃饭呢！”
张婶去厨房烧饭了，张叔的二儿子陪在身边，他比我大四岁，但我们曾经是同班同学，他没上完初一就辍学了，已经在外打工四个年头了。最近光景才好起来不久，今年春季就跟他大哥分家，一分家就都有点困窘了，日子也就过不到人前头去了。据说因为弟兄二人分家不怎么公平，至今兄弟不和气，就这样把张叔的病给耽搁了。
张婶是村里的一手厨艺，无论什么红白喜事都请她去做酒席，可就是为人有点不怎么务实、守己，但现在毕竟是快六十岁的人了。不多时，他的白面甜汤就烧好了，还有鸡蛋油煎饼，远远就闻见香喷喷的。我从小没有吃别人家饭习惯，不管他们怎么硬让我吃，我依然是没有动筷。
陈大夫很健谈，先不谈病情而是先谈家常琐事，问你家种了几亩地？打多少近粮食？养着什么牲口，还有闲地多少？种麦子的化肥买了没有？等他一一问清楚了，早已是下午时分，他的一句罐子茶也喝的差不多了。这个时辰才开始给病人搭脉，又用听诊器诊断心脏与肺部，看舌苔、眼唇等处。不住地一个劲地叹气、拉闷，屋内气氛又紧张了起来。诊断完毕，他又问：“你得病多长时间了？”
张叔说：“哎！两个多月了啊！”
陈大夫说：“那谁还给看过？吃过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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