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卷尚未冲洗的胶卷,记忆弯弯曲曲蜷缩在黑匣子里。倾泻而出的是那神奇的药水,冲刷掉岁月的沧桑与洗礼,于是在方寸之间,便愈来愈显出那灰黄、浅白的颜色,定格在日渐迷蒙的眼前。 ——题记 老院的主人姓樊,樊姓不常见,入人心者,便是演义中,唐时那梨花女。 樊老头多大岁数了,没人能说得精确。只是老头脸上的沟沟壑壑和如雪的毛发放刻着走过的岁月印迹。一棵树尚以那一圈圈的年轮圈下逝去的年年月月,而樊老头的年龄,只能无情的淹没在乡村的雾气中。或许,他某一日的清晨,会记起自己的年岁,亦或许,日日重复,他自己亦忘了。 每当墙上的老挂钟“当当”响过12次,老头就掂起墙角那个竹椅,“蹬蹬蹬”走到院内花坛前面,稳稳坐下,手上端着一个茶杯,面前姹紫嫣红。那茶杯,泡着浓茶,原本雪白的杯子内壁,满是茶渍,黑黄黑黄的,杯子外面还印着红色的“铁路”字样。 没错,老头是一个地道的铁路扳道工。在长长车轨的一开一合中,老头像青春五线谱上的黑色音符,上上下下,奏出几十载的年华之曲。就是这一双浸满苦水的手,养大了一对儿女。老头没想到,儿女会这么争气,会在市区买下宽敞的住房,会开上烧汽油的小车,他更没有料到,欣喜憧憬过的儿女绕膝、其乐融融的幸福,在他日渐迟钝的思维里终是一场梦境。 如今的老院,是樊老头一个人的,能和他做伴的,不过是一条通灵性的狗。 老头唤这狗虎子,因其威猛。伴了多年,早已入了这院子,守着老头,遇异常时,会叫,却是为老头而想,只怕有了不安。通常的,老头会喝斥,只是喝斥,其实心里仍是疼呀。 村里没有一个老人住在明亮的新房子里,除了樊老头。儿子说服不了老父亲随他到市区住,遂掀掉了家里那两间破瓦房。拆房子那天,老头眼睁睁的看着曾经的苦难在他面前轰然倒塌,他的目光追随着忙进忙出的儿子和女儿,欲言又止。谁也不知道,当那尖屋顶重重跌在地上的时候,老头抬起皱皱的衣袖,抹去眼角几滴浑浊的泪,他像是安慰自己:“好日子来了!”那是他盼的好日子,便有了半生的景象,自此只能留在他记里。 很快,村子东头老院里树起了一幢三层小楼,贴心的女儿还装了空调,冬暖夏凉。还没等樊老头能熟练操作这现代化的玩意儿,一生简朴惯了的他就发现,这小东西可费电,他看着那不停跳动的电表,甚是心疼,索性关了再也不用。炎热的夏天,他摇个蒲扇坐门口纳凉,寒冷的冬天,他生个煤火烧红薯,也是怡然自得。 樊老头家的地,已叫儿女做主送人了,老头的心便空了。好在令老头安慰的是,儿子没有把整个院落都铺上水泥,还给他留了片空地,叫老父亲种点青菜,栽棵小树。闲暇时,老头看着一垅青青的菜苗,还有各种各样家常的小花,于是,他便寻回些过去的生活,却是对过去犹加怀念。 老头的家是村里孩童向往的宫殿。天啊,那么高,那么多房间,可怎么住啊,村西头的小孩这么说。老头是喜欢孩子的,他的孙子孙女住在干净的城市里,说着普通话,放学了还要去学钢琴小提琴,老头总觉得那洋乐器怎能比得上咱二胡好听。 樊老头上衣那两个大大的口袋,在孩子们眼里就像机器猫的口袋,里面盛满了惊喜,什么花生,泡泡糖,山楂片,都是他们爹娘不给买的,老头也享受孩子追着他屁股后叫爷爷的感觉,真幸福!那天他把这些好吃的留给孙子孙女,那两个小家伙嗤之以鼻,老头一问,才知道他们城市里兴吃薯片,不就是炸土豆么,这有啥吃的,樊老头疑惑不解。 一切变了。变得他有些芒然。他甚至要忘了当年的渴望,忘了曾是欣喜欢的梦境。沧桑之后,他的墙上只留下了刀痕。笔直的,刺眼的,那是他自己拿刀刻的,他的儿女回来看他一次,他就在上面作个记号,每天睡觉前,他都会对着那虚指可数的道道儿看上几眼,然后把自己深深埋在被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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