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自我记事起，表叔便在我尚不发达的头脑中打上了深刻的烙印。他矮矮的颇显墩实的身体，灰突突的脸上布满了老人纹。一双细小的眼睛总是一幅睡不醒睁不开的可怜相，整个人看起来惨不忍睹，活脱脱一个小老头。常常无休无止地扯着大人的衣角，进进出出的像个跟屁虫。
有些例外的是我这个表叔比我还要小两岁，他上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从男孩子那里排起，他父母管他叫三儿。我呢，也就屈尊他为三叔了。
因为我奶奶的兄弟姐妹多，也因为爷爷的姐妹兄弟多，加上那年月孩子越多越光彩。这样枝枝杈杈扩散开来，爸爸的表兄弟表姐妹也就有了几十个，多到足可以包揽一个大公汽。直到现在还有一些我不知名的也未某过面的表亲。自然而然这些“枝杈”无论个头高矮，无论年龄大小都堂而皇之的过渡为我的表姑表叔了。不以高矮论兄长，不以年龄论辈分说的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
小时候的表叔一向不苟言笑，十岁左右才能说上几句完整的话。遇人总是眨巴着小眼睛，怯生生而又呆呆的仰望着。那只好动的舌头不住的舔食着鼻孔里总也流不净的粘液，那动作看起来着实令人恶心无极限。经常看到他那邋遢样，我打心眼里不愿意叫他三叔，见了面只简单地说句话，免了称呼，索性后来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喊他三儿了。
说起三儿的自身条件不免让人有些遗憾。他的父母姐妹都是百精百灵的，祖上也无异常生育。可偏偏轮到他的头上不知怎么就换了精神气，生得有些痴呆。不知是父母构思他的时候上了年纪，还是因为母亲怀孕时营养不良所至，总之三儿是比别人少了半个心眼，以至于有时候看到我竟会意外的反叫我大姐，让我哭笑不得。
别看三儿只有半个心眼，但是却还懂得一些常理。他可以跟着大人一起放牛看猪，可以在大人的看管下干些农活，可以走家串户认亲戚，饿时可以自己觅食等等。但他从不骂人，从不打人，即使在外面被同龄的孩子欺负了，也从不向大人告状。这样有时谁家的孩子不听话，做父母的便揪着孩子的耳朵警告说：“你这孩子整天里乱闹，还不如张家的傻三儿，要是再不听话，就拿他换你了。”听到这样的数落，再淘气的孩子也淘不起来了，生怕有一天自己被“三膘子”替换掉。
三儿的缺陷自然是无法弥补了，但他演绎的一桩桩趣事，却是令人捧腹。
六、七岁上，他家里的母狗下了一窝狗崽儿。由于那时候他父母活忙，哥哥姐姐们又都上学，也就很少有人照看他，
不知不觉地他便和狗做了朋友。常常和狗在一起撒欢疯闹，抬起腿学狗撒尿，竖起耳朵学狗汪汪。饿了的时候找不到吃的，他就和狗崽们一起抢着吮吸狗奶。奇怪的是护崽的狗并不排斥他这个贪食者，反倒任由他啃吸。一年四季只要母狗一下崽儿，他就有了这种特殊的绿色饮料。这样一来二去，他的体格越发壮实。他的父母起初因他如此的违背常理打过他，但久而久之也就由他去了。
虽说三儿有些弱智，却还具有一定的模仿力。有一年村里来了马戏团，别人看的是热闹，而三儿偏偏看出了门道，受到了戏团的熏陶。此后每逢过年过节，三儿便挨门挨户的抱拳问好拜年，而且从不收受别人的一切馈赠，这样倒是讨得很多人的怜悯与同情。遇到三儿有困难时，大家也就乐得帮他了。
当然三儿的模仿也会有令人生厌的时候。有一年年底他的邻居家老人过世，三儿一直跟着帮忙的人转到出殡。正赶上第二天过春节，三儿不知从哪翻出了一张大白纸，照葫芦画瓢叠了个孝帽戴在头上，跑到院子里学着别人的样子呼爹喊娘的跪拜哭丧。邻里们听到他号啕大哭，以为张家出了大事，慌忙扔下手里的活计直奔他家而来。知道是三儿导演的恶作剧，长叹着返回家中。气得他爹边骂他丧门星边用手腕粗的木棒追打他。
更可气而又可笑的是三儿十六、七的时候 ，他爹给他哥娶了新娘。结婚的那天，因为一些好事男人的唆使，三儿当晚蜷缩在哥嫂的窗外，用舌头舔破了窗户纸，呆头呆脑贼眉鼠眼的做起了偷窥。
第二天人们下地锄地的时候，那些坏坏的男人便把三儿引领到田头，诡笑着问他昨夜里看到的情形。三儿阴沉着脸说：“别提了，我大哥昨天把我大嫂摁在炕上打，打得她直哭，身上都打破了……”三儿一番如实交待，听的那些坏男人嘻嘻哈哈的笑喷了唾沫，俨然得到了什么真经似的。笑累了，就有人讪笑着问三儿：“你长大了，也要媳妇吗？”三儿哭唧唧慢吞吞地说：“不——要——不——要，我怕——打不过——她……”田间地头又游荡起诡秘的浪笑，那笑声是那么的刺耳。
随着年龄的增长，三儿越来越有些怪异了。常常会做出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来。
一个夏天的中午，他去一个光棍家玩，正赶上光棍在家喝闷酒。见三儿颠颠地来了，便半戏虐半认真地给三儿倒上了杯烈酒。长这么大，三儿还是第一次沾酒。他像平时喝水一样，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了下去。酒足饭饱后，三儿打着嗝，歪歪扭扭的往家走，原本灰突突的脸逐渐变得红紫。
他刚走到自家的大门口，他家的母狗便摇着尾巴，友好的走过来，温顺地蹭着他的裤腿。被酒烧红了眼的三儿，呆呆的望着这只曾经给过他温情的母狗。不只是酒精的作用，还是青春的驿动，三儿竟突然拦腰抱住那只狗，用嘴叼起了狗尾巴，快乐起属于他的快乐。这狗哪里经过这阵势，嗷嗷叫着，和他撕扭在一起。此后，那狗一见到他就夹起尾巴逃之夭夭，生怕再被他掳掠了。
三儿一天天离了歪斜的长大，长大了的三儿依然矮墩墩的，只有一米五左右，脸上的皱纹更加地清晰可辨。二十八九岁的时候，三儿的父母琢磨起了他的婚事。这倒不是因为三儿长大了该成家，而更主要的原因却是三儿的两个哥哥不争气，硬是生了五个女儿，没见一个儿子。这可急坏了三儿的父亲，他可是个典型的老脑筋，又是个财迷。见两个大儿子生了那么多姑娘，硬是自己做主把大儿子的第三个女儿送了人，可怜这孩子在亲生父母的身边只呆了三天就被狠心的爷爷抛弃了。这一方面因为她是个孙女，另一方面却是她鬼迷心窍的爷爷舍不得交那些超生罚款。
见两个大儿子生子无望，他便打起了三儿的主意。一个燥热的午后，通过媒人的引见，三儿的父亲拉着穿戴整齐的三儿，一步一步急冲冲的往后山沟的金家奔去。其实他很久就听说金家有个待嫁的姑娘，只是觉得娶媳妇要花费一笔钱，所以一直也没有给三儿考虑，眼下求孙心切，不得不采取行动了。
当他们大汗淋漓的来到金家的房前时，眼前的一幕给了三儿的父亲当头一棒。
这金家的院门前就是一条小河沟，此时金家这位二十大几的姑娘蓬头垢面的蹲在河边，趿拉着一双旧胶鞋，黑蓝色的裤子咧着两条大口子。只见她手里捏着根笔杆粗的木棍，疯疯癫癫的敲打着一只肥大的癞蛤蟆，口水流成了瀑布样。这一情景让三儿的父亲心凉了半截，转身欲往回走。但是经过媒人的再三说服，加之他男尊女卑的传宗接代思想，不得不硬着头皮挪进了金家。令他始料不及的是金家居然闲三儿的个子矮，怕养活不了他家的傻闺女，至此这件事便不了了之。无奈，这爷俩一步一晃地打道回府。直到现在，三儿已经三十好几了，仍然孑然一身。
这就是我的小表叔，虽然人疯疯痴痴的，但做人的良性从没有泯灭过。多年来，他没有做过一件有损于别人的事情。他不会因为别人的耻笑而反唇相讥，也不会因为别人的打骂而拳脚相向，更不会因为别人错待他而进行报复，他就是那么个半疯半傻的人，年复一年的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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